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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林鸡血石为啥不值钱 [一个时代的鸡血]

    时间:2019-01-08 05:37:39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广泛的政治死亡引发出对生命的酷爱。民间养生运动的火焰,竟然在1967年就已被点燃。那是文革最酷烈的时期,国家权力机器全面瘫痪,广场革命席卷整个中国。一些人在自杀的道路上狂奔,而另一些人却在探寻永生的秘密。解放军是养生运动的先锋,军队医生发明或推广了各种疗法,从针刺麻醉,到鸡血疗法。“老军医”介入人民的日常生活,为他们殚精竭虑,寻求健康长生的道路。他们的事迹开始越出神秘的兵营,成为引导民众生活的伟大指南。
      关于鸡血疗法的起源,有着截然不同的传闻,而父亲是从街上一毛五分钱的油印小册子里得到灵感的。该手册宣称,鸡血疗法是某解放军医院的伟大研究成果,它具有治疗高血压、脑中风、胃溃疡、感冒咳嗽、支气管炎、妇科病、牛皮癣、脚气、脱肛、痔疮和阳痿等的神奇疗效。
      父亲长期受慢性肝炎困扰,对这些神秘偏方,表现出无限浓厚的兴趣。他从学校附近的农民手里,买下,只长相漂亮的小公鸡,并且亲自动手,从鸡翅根部抽出鲜血,打算注射到自己的胳臂上。但鸡的奋力挣扎打破了父亲的阴谋。玻璃针筒跌成碎片,到处是狼藉的鸡血,看起来有些惊心动魄,而鸡仍在地上顽强地扑腾。
      自我注射失败之后,父亲就放弃了这个冒险的实验,但民众的热情此刻已经变得不可遏止。我们家附近地段医院的注射室门口,开始排起长蛇般的队伍。人人提着装鸡的篮子或网兜,等待护士小姐出手,一边交流打鸡血的经验与传闻,地上到处遗留着肮脏的鸡毛和鸡屎,此外就是鸡的尖声惊叫。它们的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了整个时代。
      然而,鸡血不仅是养生的圣药,而且给疯狂的种族注入了诡异的激素。民众的血崇拜来自嗜血的文化天性。在某种意义上,鸡血无非是人血的某种代用品而已。自从鸡血疗法盛行之后,全中国人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变得无限亢奋起来。从1967到1968,扣鸡血盛行的时间,据说维持了十个月之久,与文革最疯狂的时刻完全暗合。它跟造反狂热之间的神秘呼应,至今仍是一个难以索解的悬谜。
      但随后就有大量的传单在街上飞行,上面说鸡血免疫疗法弊端很多,有不少人甚至因此中毒身亡,等等。最终,那些小公鸡的性命得以延缓,鸡血疗法的热潮迅速平息,但它却打开了民众养生的强大欲望。各种新的疗法蜂拥而至,成为对一个朝不保夕的年代的奇妙诠释。一方面是大规模的死亡,一方面却是民众强烈的养生和长寿欲望。
      比打鸡血风潮稍晚一些,一种更加诡秘的“681卤碱疗法”也开始兴盛起来。油印的传单和小册子上都宣称,它在治疗癌症方面具有神效。许多人卷入了这场新的医学冲话,就连许多高级医院,都用这种据说来自某个内蒙水塘的肉碱治病,它的代码之所以叫“681”,也许是因为它被“政治鉴定”的日期,就在1968年的1月。很多年以后我才看到一份研究报告,称文革中因政治生态恶化而引发的癌症患者,人数一度达到历史的高点。这是间接性迫害致死的证明。在一个死神横行的时代,“681”是那些挣扎在病痛里的人的脆弱信念。
      我家的隔壁邻居,一个落魄的格格,据说是溥仪的侄女,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地行走在弄堂里,脚下悄然无声,犹如一个白昼的幽灵。人们部说她得了肺癌。我只记得她总是用枯槁细长的指爪,紧抓着,一打黄纸包的中药,像抓着几根救命的稻草。她是街坊中第一个大量服用“681”的病人。她从民间圣药里索取生命的希望,却一直向邻居抱怨这种药弄得肚皮很痛,尿也拉不出来。她在诉说时用手帕抹着眼泪,随后又神色凛然地走开。但一个月后,她却被人裹上白布从家里抬走了,卤碱并未治愈她的肿瘤,反而提前杀死了她,把她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她死后只有几天工夫,北京南下的红卫兵就上门揪斗了,在获悉她已经死掉之后,带队的男生沉吟了片刻,用标准的京嘲笑道:妈妈,这老娘儿们死的好!说罢,率众扬长而去。我后来才意识到,她是少数最成功的逃匿者之。
      由于毒性太大,跟鸡血疗法一样,卤碱疗法的闹剧也迅速销声匿迹,成为历史的过眼云烟,似随着新政府接管权力,新的红茶菌疗法开始蔓延全国。这是所有革命疗法中最具生命力的一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柔软的物体,脂然成为家家户户五斗橱上的主要摆设,它漂浮住大型玻璃罐里,像海蜇和水母耶样缓慢生长,其间蕴台着某种令人不可思议的神秘性。它的大小和形状,成为邻里间互相炫耀的话题,而它的暗红色的浸出液,则很像是被稀释了的血液,令人想起了生命的图腾。在昏黄黯淡的光线里,它法相庄严,散发发出宁静而诡异的气息。
      我们全家都参与了全民大修炼的仪式,每人要喝那种甜酸昧的“丹药”,但我并不喜欢它的味道,那股酸劲儿跟醋完全不同,隐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气息,但父亲却孜孜不倦地喝着,想象这药水会像打点滴那样慢慢注入肝脏,清除着那些卑鄙的微生物,父亲意志像磬石一样坚硬。他藉此藐视着病毒强加给自己的命运,但红茶的生命有时比人类更加柔弱,它在滋养人类之前,必须首先接受糖份的滋养,并且惧怕有毒的自来水,否则它会悄无出息地死去,把药液弄成了一罐臭水。我们家的红茶菌宝贝已经为此屡遭不幸了。我和母亲不得不邻居家,讨要一小块红茶菌组织,以此作为种子,开始新的培养历程,在“副食品”配给供应的年代,几乎所有能买到的白糖,都成了制作红茶菌液的材料,但红茶菌没有创造出任何奇迹,它只是一种自制的饮料。存物质匮乏的年代慰藉着我们日益衰退的味觉。它是所有文革异端疗法中最安全的一种,直到文革结束,它才破新的“醋蛋疗法”所代替,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历史。
      但文革期间我们家吃得最多的,并不是那些公共流行物,而是有“仙草”称号的野生灵芝。它们生长长在闽西的深山里,被药农采集后私下贩卖给熟人。每隔一段时间,乡下亲喊就会按父亲信中的要求,收购一批这样的灵芝邮寄到上海,以敛我们的供货源源不断,
      但在我的记忆里,灵芝并未治愈母亲的失眠症,也波有给父亲的肝疾带来任何好处。直到父亲去世为止,它都没有向我们显示过任何神迹。在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之后,我们就废弃了灵芝,把它扔进地圾桶,就像扔掉一个被粉碎了的神话。
      奇怪的是,随着文革临近尾声和“新时期”的开启,各种“神奇物质”逐渐退出了全民养生浪潮,而那些更加安全、简便甚至歹己添加物的疗法,开始成为人民选择的主流。它们包括醋蛋疗法、饮水疗法、甩手疗法和逆行(倒走)疗法等等。人民要藉此穷尽各种养生的道路。
      饮水疗法显然是其中最风靡的一种,因为它把养生的成本降到零的地步。它仅仅要求参加者每灭起床后空腹喝掉三杯凉水,据说能冶疗各种消化道和尿路疾病,甚至有预防感冒、中风、减肥和长寿的功效。而甩手和倒行不仅成本为零,并且没有任何风险,甚至无需频繁上二删所。跟鸡血、盐卤和红茶菌相比,它们丧失了牛命探险的想象力和刺激性,但却更符合人众的平庸口味。
      在父亲去世之后不久,母亲也从一所中学的敦师职务上退休,开始了甩手和饮用冷水的长征。她每天清晨火量饮水,然后不停地E卫生间,要么就站在窗前永无止境地甩手,仿佛执意要甩掉身体内部的隐秘的秽物。她露出了对于疾病的内在的焦虑。
      这个据说由苏格拉底传授给柏拉图的秘密疗法,经过长达两千年的孕育,终于在远东变成了声势浩大的运动、大批老年男女在清晨的阳光下甩动着手臂,他们表情呆钝,无处不在,像梦魇一样弥漫在城市里。甩手是一种集体主义的时间体操,并且注定要成为柔软的国家钟摆,诠释着“一万年太久”的激进主义时间表。而甩手疗法的另外一个作用,就是作为一种初级课程,为门后气功在中国的大面积泛滥开辟了道路。
      然而,成人养生游戏对儿童的健康没有任何精神暗示作用。他们照样生病,感冒、发烧咳嗽。在药物乏的年代,廉价的四环素和土霉素,成了救世的良药。它具有广谱的抗菌作用,但它所携带的色素却严重腐蚀了幼童的牙齿,在上亿人中制造出无数颗“四环素牙”来,这种牙齿在阳光照射下呈现明亮的荧黄色,以后便逐渐变成棕褐色或深灰色。奇妙的是,正是我们所高声颂扬的阳光,促进了牙齿的这种色相转变,
      在四环素泛滥的时代,我已是十几岁的少年。鉴于它只对6岁以下大量服用者产生作用,我侥幸躲过了它的腐蚀。我满含妒意地目击着60年出生的弟妹们的成长,他们比我们更健康,有着更多的食物和玩具可以选择。时代匆匆掠过他们,给他们留下个鲜明的记号如同电影纪录片镜头所呈现的那样,年轻的他们在阳光灿烂的新道上昂首阔步,露出了幸福的笑颜和一嘴坏牙。
      
      (责任编辑/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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