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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事|婚事小说

    时间:2019-02-09 05:27:33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小 姨      听妹妹说,小姨夫又打小姨了,记不得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这次打得尤其重,不得不到县医院来做脑部的扫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她,而且还这么狠。
      小姨是三十多岁才出嫁的,在农村,这已经是很大的年纪了。小姨出生时脸上就带了一块很大的红色胎痣,这是她出嫁晚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她的心高气傲,须知很多腿脚等处有明显残疾的姑娘都能够嫁得出去,而且嫁得很好,小姨的胎痣应该不是很大的问题。
      小姨读过几年书,自然而然把未来的丈夫定性为一个文化人。在农村,会点墨水的实在稀罕。小姨的自身条件也算不上很好,于是她的择偶标准,在那时看起来就觉得很为难很可笑。但她始终是没有更张易弦过,她似乎一直在等,等她的白马王子打马从她劳作的田埂旁走过,然后载她去幸福的庄园。她这种等待和期望是徒劳的,农村的自由恋爱还不是那么茂盛,许多事情都由媒婆的那张嘴说了算。我正值青春的小姨就这样忧伤地在田埂上坐着想着,在除草的间隙,在她刨开茅蔗底下看到丛生的蔗芽的刹那。
      外婆生有三子三女,大舅和二舅此时都结婚了,他们婚后分了家,只专注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大姨和我母亲老早就出嫁了,单剩小舅和小姨守着外婆度日。小舅本来也有一块田的,可是他考上大学后,就被村里收回去了。剩下外婆和小姨的责任田,只好由未出阁的小姨管护着。小舅的大学费用也是从田里出来的,小姨肩上的担子便显得格外沉重。我那时只要学校放假,多半被母亲裹挟着,去六七里外的外婆家帮着做点简易轻松的农活,母亲也想着尽可能帮小姨一把。但纵是这样,小姨的身影还是不得不每天贴在地里,所以她有关于未来夫婿的愿景都是在沉重的劳作下萌生的。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整天操持农具,容貌和外形能好到哪去呢?也有媒婆经不住我外婆的唠叨和纠缠,但看过小姨的样子后,便会很快地抽身退走,一边推搡外婆执著的挽留,一边愤懑地说,莫要砸我的饭碗。也有人劝过小姨,说我倒可以给你物色一个的,只是你不能提太高的要求,现在识文断字的小伙子不是外面读书的就是有点工作的,你自己的情况莫要要求太过。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小姨,她说我要找就找识字的,那只会打呼噜只会犁田耙地的我不要。当初不是因为这块胎痣,我早就读书进城当上干部了,这会子找什么样的没有?说完,便很是委屈地呜呜哭着,退回自己房间,插上房门,几天几晚不吃喝,也不出来。小姨说的这些都没错,听母亲讲,小姨读书时很厉害,成绩比如今上大学的小舅还好。那时外公在世,家道还算殷实,小姨和小舅都上完了中学,而且小姨考上了地区卫校,出来后就可以去县城当护士。但是体检的时候,她被打掉了,原因是那块胎痣。
      也许真的是苦心人天不负,小姨憧憬中的白马王子真的一身铠甲,身披五彩祥云来了。我们村上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也过了三十岁,一直没找到老婆,刚从外面回来,高大帅气,最重要的,他还是个高中肄业生。那人的母亲决定要给他找门亲事,箍住他不让他到外面去乱跑。她听说了我小姨的情况,迈着小脚主动到我家,向母亲提及这门亲事。母亲听完这话,激动得泪水翻滚出来,母亲是替小姨高兴啊。小姨被招到我家,在我家和那人见了第一面。小姨很满意,如沐春风的样子,让我觉得小姨也是很美的。小姨于是会时常到我家,有时是太阳还没升上来的时候,有时天边已挂上了星星。她袋子里经常有了糖块,那种很甜很甜的上海大白兔奶糖,我的龋齿估计就是那时埋下了祸根。她时常掏出一两张信纸,指点其中的一两个生僻字叫我帮着认,我那会儿读的是小学五年级,认识的字应该还没有小姨多,但小姨自己说好多年没有翻过书,很多字已经还给老师了。后来我知道,那些是小伙子写给小姨的情书,他们分手后,小姨一直珍藏得很好,多年后,被外婆找出来包灰包蛋,小姨为此发了一通老大的脾气,扬言要出家当尼姑。当尼姑一直是小姨威胁外婆的话,这桩婚事也正是外婆给毁的。外婆不知从哪听说,那小伙在外面那么多年,其实是坐牢。他高中快毕业的时候,为了一个女孩子,跟社会上的人争斗起来,失手将人打死了。他跟小姨坦白过这事,小姨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珍视他,只是叫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外婆。但外婆终于还是知道了,外婆说家里三代贫农,都是老实本分的,不希望这代人里出个劳改犯,就是不肯小姨和他在一起,甚至是以死相逼。母女俩性格极端类似,于是冷战一场场鳞次而来,执拗虽然不一定害得死人,但摧毁一桩摇摇欲坠的婚事还是不在话下的,最后那个男人妥协,去了南方,至今都没有回来过。
      小姨重新开始衣裳不整,田地里越加茂盛的是杂草,她已经没有好心情侍弄庄稼。幸好这时候小舅已经顺利毕业去了一家国有药厂上班,也无须小姨费更大的心力去照料庄稼。但是,外婆却在这个时候又气又悔一下子瘫倒了,屎尿都在床上解决。我母亲和大姨都是拖着一家老小的,不能够为外婆亲力亲为,剩下的只有小姨。我不知道外婆和小姨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母亲抽空也会回去帮忙做点什么,这个时候她听得最多的是忙里忙外的小姨恶狠狠地咒着外婆,却又时常在半夜帮外婆起夜和翻身。小姨这个时候已经不像未出阁的闺女,言语粗鲁得要命。外婆也是垂泪不止,嚷嚷着让我老太婆死好了!两母女有意无意上演着一幕幕没有刀兵的战争。但外婆还是在来年的春天下床走路了,她的康健是个奇迹。
      小姨在自己三十六岁生日的前夕终于出阁了,那时候我已经去一所师范读书,她的婚事我没有见证。娶她的是一个邻村的屠户,年纪大小自不必论,听母亲说原是结过一次婚的,具体情况她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没有关心那么多,只在家信中问父母,小姨夫读过书没有?答案是否定的。但家境还算不错,家中长辈都觉得很是满意,毕竟那么大的年纪出嫁了,真像是众人背上的一个大包袱甩掉了,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可是我隐约觉得小姨会更遗憾,以前还有个梦想支撑她,如今现实里她被亲人当作包袱甩了,她心中的忧愁说不定会更加浓郁。有的人活在现实里,有的人沉浸于梦想,小姨是后者。之后,我师范毕业去外地上班,老家很少回,只隐约听说小姨生了个儿子。还有,她与小姨夫的家庭矛盾不断,老是打架。父亲曾经去调停过,但小姨夫摊出小姨隐匿经年的情书,说小姨的心不在他身上。不仅如此,小姨夫发现小姨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没读过书的他,于是自尊心作践的小姨夫更加狠命地对小姨施以拳脚。再后来,嗜酒如命的小姨夫勾搭上了村头小酒馆的老板娘,钱都不往家里拿了,打起架来更是下蛮力把小姨往死里打。
      妹妹和我诉说小姨近况的第二天,小姨一个人孤零零来县城看病,我开门第一眼看她的时候根本认不出来,恍惚间觉得她像一部电影中的人物。她比母亲小好多,但看起来却苍老得多:鬓发枯干,眼角鱼网横结,下巴处的致命胎痣像一条狰狞的壁虎。
      
      小 舅
      
      那年夏天,我的小舅高考被北方一所财会学校录取。小舅尽管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但并不意味着他已经一步跨入了天堂。他不得不思虑大学三年的学费怎么去筹集,那时候并没有助学贷款之说,不仅是学费成问题,他要去的学校离家几千里,光路费就是笔不小的开支。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家中亲友各凑了点钱凑成第一个学期的学费,路费却是无论如何再凑不齐了。
      小舅一个人登上征途,他走了好几百里,才看见火车站那青灰色的站台。应该说他的运气不错,在到小站的调度室讨口水喝的时候,听说车站往北方运一车皮焦炭,却苦于没有一个愿意跟车的押运员。小舅一听是自己要去的城市,立刻央了这份差事,他们本来不会让不明底细的小舅干,但看了他的大学通知书,便很爽快地答应了。小舅在焦炭堆里躺了两天两夜,到站的时候,外婆给他新置办的中山装黑得能做剃头匠的撇刀褡裢了。
      小舅到了学校,交完学费,口袋里的钱只剩下几枚硬币了。幸好那时的学校多少发点生活费的,这救了小舅的命,虽然只是丁点的饭菜票而已。每月不过二十斤饭票和五块钱菜票,生活委员发到小舅手上的第一刻,小舅就得精密计算起靠这些如何支付一月的伙食,幸好小舅学的是会计。他有意把一日三餐改为两顿,而且每次上食堂,他不会和同学结伴而行,总是最后一个敲开卖菜的窗口,支支吾吾地告诉师傅说刚才没吃饱,再来个半份吧。好心的师傅看到菜多了也是倒给伙房后院养的猪吃,便会给他个大半勺。这点把戏一次两次好使,用多了,就不受人待见。有个年轻师傅大咧咧扣给他一大勺说,只卖一份,半份不卖。小舅先是两眼豁亮,盘算良久又把饭盒递进去,说现在又觉得饱了。年轻厨师鼻子里哼气,说什么大学生啊,骗吃骗喝连叫花子都不如。那个漫漫秋夜,饥肠辘辘的小舅看着宿舍外树杈上胖大的月亮,泪流满面。
      北风一天天刮得猛了,同学都翻出了厚厚的毛衣和棉绒衫来抵御北方的严寒。小舅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单薄的秋衣裤,还有一件是学校奖给他的运动汗衫。我开始知道小舅那时为什么偏爱体育,朔风凛冽的天气,依然赤着一双大脚在环形跑道上一圈一圈地长跑,嘴里呼出的热气就像不远处的食堂铁烟囱上冒出的炊烟。他穿着得奖的背上印着数字“7”的那个时代特有的藏青色的球衣裤,挤在身着毛线衣、棉绒衫的学生流中,太像外婆养的鸡群中的那只裸毛鸡。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小舅靠半饥半饱的食物和高强度的体育锻炼都不能抵御严寒。他已经咳嗽得很严重了,日后的他被检查出患了肺结核,就是那时染上的顽疾。他把希望寄托给了外婆,试探着写了封家信,询问秋天的收成。但很快就收到外婆请村校代课老师捉笔的回信,说大舅刚生了个崽,正需要钱;二舅订了门亲事,明年开春就迎亲;你的下学期学费恐怕都没辙,还有放寒假就别回来了,省了来回的路费。
      我不知道,小舅的那个寒假和北方的春节是怎样过的。只是知道,他混迹于城市的屋檐下,做了很多苦力。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帮一个渔场去凿冰,那是让他很多年后都津津乐道的事情,浩大的冰河,跟着渔场的工人们一道在冰上走,见冰下有鱼,他们用大锤猛砸冰面,然后凿冰取鱼,片刻后,鱼便被冻成了冰棍。或许他就是靠这个谋到了他第二个学期的学费吧。
      似乎可以这样说,第二个学期才是小舅美好的大学生活真正来临。天气逐渐转暖,树叶开始突突地往外冒,这让来自南方农村的小舅感到无比的温暖和满足。他补齐了上学期挂红灯的多门功课,开始关注和介入学校丰富的文体生活。他参加学校的书法比赛夺了个第一,学校奖给了他一块大而无当的徽砚,当时小舅一定在想如果是饭菜票就更好了。之后,他被吸收进了学生会,当上了宣传部长。一时之间,他尽脱此前的颓废与孤倔。这时候,爱情也随着春天悄悄来临。学生会的女生部长,一个漂亮、青春的酒窝妹子,一个出身城市、浑身洋溢着洋味儿的高干子弟,一步步接近我的小舅。开始可能是好奇,然后才是由于截然不同的身世和经历,导致小舅对她强烈的吸引。她比小舅还高一个年级,严格来说,小舅应该称呼她为学姐的,但是农村孩子读书普遍偏晚,而且小舅还多读了那么两年,所以在年龄上,她比小舅小得多。他们在一起,就显得多少有些乖张和滑稽。小舅虽然稍长几岁,但对于爱情却是那么懵懂无知,他毕恭毕敬地称其学姐。她说,教我练练书法吧,瞧我的字,狗啃的似的。她偷偷塞给小舅四五元菜票和几斤饭票,说我们女生肚子小,学校发的补助根本吃不完,帮忙消化一点吧;她塞给小舅几件男士夹克,说是她哥穿过的,扔掉也是可惜。她帮着小舅联系暑期打工,就在她北方亲戚开的煤场里,活也不累,就是帮忙记下进出的货物数量。小舅是明显地白了胖了,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生样了。小舅对她雪里送炭般的关怀无比感激,说学姐,你比我亲姐还好。她忸怩道,我比你小哩。小舅真诚地说,再小也是我姐。她是又羞又恼。
      好日子过去得总是那么快,转眼一年半过去,女孩就要毕业了。她想无论如何应该跟木头疙瘩摊牌了。毕业那天,她叫来小舅说,我要回杭州老家了,行李太多,路上又不安全,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小舅是满口答应。小舅肩扛手提,大包小包地护送着她回到杭州家中。开门的是女孩的父亲,他是一脸的不悦,问为什么拒绝他派车去接?再看到负重挤进门厅满脸汗泥的小舅,就是一怔,斜眼瞥到小舅脚上洗得刷白的解放鞋,更是深深地不满。小舅睡到半夜,被其父女的争吵惊醒,听到是因他而起,屡受苦难从不掉泪的小舅,第一次落下了悲愤的泪水。待第二天清晨,女孩敲开房门,小舅早已经不辞而别,踏上了返校的火车。
      小舅靠逐渐兴盛起来的大学生家教,赚来了他最后一年的学杂费。毕业前夕,学校有意让他留校任教,可他却义无反顾地拒绝这个当时被认为是金饭碗的大学教师职业,孤身来到杭州闯荡。更多年后,已经当上了一家大型会计事务所老总的小舅设宴招待我这个不成器的外甥。也是酒精刺激的结果,他絮絮叨叨跟我讲了些他过去的大学生活。我是听得津津有味,随口问道,您后来找过那位学姐没有?小舅伸出去舀汤的汤匙,哐啷一声,跌落在玻璃台面上,刮耳的回音久久不散。
      (徐仁河,现居江西德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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