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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骆嘉阳杨静电影 火光

    时间:2019-02-11 05:24:50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美]托拜厄斯・沃尔夫 杨向荣译      妈妈曾发誓我们以后再也不住寄宿楼,但是条件却不允许她信守诺言。她决定不断地变换生活的城市,我们总得有地方睡觉啊。现在这幢寄宿楼比前一个还要糟糕,显得冷漠、阴森,充满很重的味道,那些悲观沮丧的人们浸淫其中,早就习以为常。住在我们楼下的是一个退了休做过商务的海员,他整天咳得简直把肺都要咳出来。他是个挺客气的老头子,每当我们爬上楼从那间黑洞洞的屋子经过时,他就早有预备似的恭维我妈妈一番。他总是坐在床边吸烟,白天时我们真替他感到难过,可是一到晚上,我们在等待下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嗽、感觉寂静中全是这种声音时,我们挺恨他,尤其是我。
      妈妈说这是暂时的,我们肯定会从这里搬走。为了向我也同时向自己表明她说话当回事,星期六早晨她都要浏览一通报纸,把那些声称精装修过的公寓圈下来,然后说:“得适合我们的需要。”我喜欢听她那样说。这让我觉得好像我们的需要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举足轻重,而且必须受到尊重。然后,妈妈会换上一副精明的表情,开始比较那些公寓的价格,把最昂贵和最便宜的都挑出来。我们对这些房子已经了如指掌,里面无非冰箱破旧,墙壁破败,浴盆从卫生间地板上陷了进去,还有楼上那打老婆的家伙。我们一直就是住这种房子过来的。妈妈找到五六处感兴趣的地方,然后打电话确认这些房子租出去了没有,在看房的过程中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我们哪间房子都定不了,房东们都要求把房租一次性付清。另外还要预存保洁费,要凑齐那笔钱,妈妈怕是需要些日子。我很清楚这点,但是,每当星期六,妈妈总是重复这一套,以至于我都不想搬走了。我们只是去看看,仅仅是对行情有个感觉而已。
      
      购物活动总是其乐无穷。现在我已经喜欢上它了,作为一个男子汉,我的职责就是决定要什么然后把它带回家。但那时只要看看这些东西我就会感到很开心。我挺幸运,因为我们毕竟还有着可以看看、不必非要买下的权利。
      妈妈不是那种把脑袋凑到价签跟前再三比较的购物老手,摇着脑袋向眼前随便什么人抱怨价格又涨了。她对价格没有太大的兴趣。她也没有钱,但更深层的原因还不在此。她喜欢买东西是因为到商店有一种在家的感觉,她对形形色色的商品兴致盎然。售货员往往都不耐烦地等着她,发现她不管东西贵贱一概都好奇,这种好奇心使她显得特别年轻,同时也激励着她坚定向上。她只是想看看那里到底有些什么。
      我们常常出去买东西,但是在西雅图的第一个秋天,我们的日子过得比已往任何时候都困顿。我们真的诸事不利。我们又是看皮箱,又是看电视,我们还看古董和产自东方的地毯。看东方地毯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因为负责卖地毯的人干活的时候简直就像狗一般,他们把地毯从高得摇摇欲坠的山堆上取下来,再背到你面前,这时人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在地毯的重负下步履蹒跚,脸上沾满了羊毛里子上的东西。这些人一般个头都不高。你可不能太不难为情了。你的脸皮得厚一些,一定要确保不买。我们就是这号人。
      新装上市时,妈妈总要去试穿一番,这时我就在一旁瞧着。她过去当过模特,知道怎么在镜子前摆姿势,知道如何漫不经心地走一段然后打住,再斜扭一下屁股,然后回头看看自己的肩膀,仿佛刚好有人叫了她一声。等她转向我时,我以微笑、耸肩或者表示不耐烦的摇头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判断。我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我觉得有必要有所鉴别。她不喜欢过分的赞美,这会让她感到窒息得受不了。
      我们也看铜制的厨具。看摆在草坪上的家居用品,以及成套的胡桃木的餐室用具。有时我们会在一条步行街上逛那么一整天,研究一番某家倒闭的古董店的产品清单。他们高叫着“大抛卖了”。这是我们惟一当回事想做的买卖。
      
      我们出去看房时妈妈经常穿一件时髦的灰西服,我则穿一套小小的绅士服,加一件V型领汗衫,扎着蝴蝶结。汗衫上印着“兄弟排”几个字横在胸前。我们看上去挺体面的,总体上我们也的确如此。我们也显得挺有偿付能力的样子。
      在这种特殊的日子,我们经常在大学区的公寓之间游荡。我们最初看的三套房子都相当不错。但是第四套却破烂不堪。最后一位女房客住在那儿简直像洞穴里的动物。有人试图做一番清理,但工程浩大得令人绝望。那里弥漫着一股烂肉的味道,即便打开窗户,让凉爽的空气透进来也无济于事。所有的东西摸上去都黏糊糊的。房东说,那女人因为婚姻的失败心情沮丧之极。他说打算重新粉刷一下墙壁,再换上新地毯,但他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信心,很快就默不作声了。房东看出我们并不咬钩。他连个名片也没有发给我们。
      我们还有更多的房子需要去看,但妈妈说已经看够了。她问我愿不愿意去码头上看看,或者回家什么的。她的嘴巴已经僵硬,脸色阴沉,但还试图装出很开心的样子,其实情绪已经沮丧得很了。我不想回到自己住的那幢房子,回到那个房间去,于是我就说,我们干吗不到大学走走,看看怎么样呢。
      妈妈瞄了一眼大街那边,我以为她不会同意,却说,“可以啊,干吗不呢?既然我们已经到这儿了。”
      我们开始漫步过去,沿途全是粗大的枫树。当阵风吹起,落叶在我们的腿周围掠过去,旋转着。“你可从来没有动过这种念头。”妈妈说,同时缩着身子望着地面。“不要找借口。”
      听她的口气好像受到了多么致命的冒犯。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所以尽量一声不吭。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找任何借口放弃。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妈妈。”
      一群中国人从我们后面走来,有十个或者十二个左右。他们都很年轻,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他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时分成两拨儿,但继续在说着什么,接着又像从石头上漫过的水一样聚拢在一起。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穿过马路朝大学走去。我们在校园的楼群之间一直散步到阳光开始消退,风开始粗糙起来。这是我们搬到这里后碰到的第一个真正寒冷的一天。我们穿衣服出来时对此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但我没有抱怨,因为我还是不想回家,我还从未踏上过大学校园呢。我一直在心目中焦渴地憧憬着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中大学应该有着带石拱门的大楼,高大、半圆形的窗户,绿荫遍地。还有长春藤。长春藤的叶子已经发红,从西向的墙壁上高高地垂下来,沐浴在夕阳的余辉中。当风晃动叶子的时候,片片红叶在闪烁。一声声巨大的、欢呼的咆哮声频频从休斯基体育馆传来,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比赛。每次听到这种欢呼声,我就会产生一股置身其中的喜悦感。我相信这里才是我应该生活的地方。当我们从铺着砖的人行道上走过去时,旁边经过的学生都看着我,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员――“兄弟排”――如果我旁边没有这位妇女的话。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开始感到这只手有些发沉。
      妈妈对此浑然不觉,她的兴致再次高涨起来。她脸色被冻得红通通的,开始回忆起类似这样的日子在耶鲁大学和三一学院的生活,那时她经常从和一个球员谈恋爱的女朋友那里拿到免费的门票,去看足球比赛。她自己也跟一个球员谈过恋爱,是耶鲁一个外号叫后卫荷兰的正宗美国人。他想跟她结婚,妈妈有些心不在焉地补充说。
      “你是说他真的向你求婚了?”
      “他送给我一只戒指。那是我父亲卖给他的,他又买下来送给这个女子,他正在追的女子,但她没有接受。她这样说,‘为什么啊,我不会嫁给像你这么一个老头的。’”妈妈大笑着说。
      “等等,”我说。“你有机会嫁给一个耶鲁毕业的正宗美国人?”
      “是啊。”
      “可后来为什么没有呢?”
      我们在遍地落叶的喷泉旁边站住,妈妈凝视着泉水。“我不知道,那时我太年轻了,而且后卫荷兰也不是你想象中多么出色的家伙。他人倒是挺不错,可是有点沉闷,很闷。”她深深地出了口气有点严厉地说,“天呐,他太枯燥了。”
      “换了我会跟他结婚的,”我说。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想到妈妈出于一个女学生的势利剥夺了我成为一个耶鲁毕业的正宗美国人儿子的机会,我感到很恼火。如果那样的话,我现在早就很富有了,而且还会有一条牧羊狗,一切都将不同。
      我们从喷泉旁边绕过去,回到原路上。等我们走到大街上时,妈妈问我想不想再去看看我们还没有看的房子。“噢,看看到底行不行,”她说,然后犹豫不决地看着我。“既然我们到这里了,就不妨彻底扫荡一番。”
      我感觉挺冷的,但因为我一直没有抱怨,这会儿再抱怨就显得挺假,不仅假而且还很孩子气。她拦住两个衬衫上写着“男女合校女生”字样的女孩。我想,她们真是找了个够刺激的词。乘她们给妈妈指路的工夫,我研究着一家商店橱窗里展出的书,装作好像正巧站在这个不认识路的女人旁边。
      黄昏时分天空显得很明亮,不过很短暂。刹那间灯火隐隐约约闪烁了几下,然后明亮就消失了。我们穿过几个街区来到维多利亚别墅区。从空荡荡的大街看上去,这些楼闪烁着富丽堂皇的灯光。风吹打着我们的后背,我开始发抖,但还是坚持忍着。我知道早就应该喊冷了,可我却傻得没有那样做。现在我强打起全部意志努力撑着试图掩饰这一愚蠢。
      我们在一幢带小塔的楼前停下来。顶层黑乎乎的。“太晚了吧,”我挖苦地说。
      “还没有那么晚呢,”妈妈说。“再说,我们看的这套房就在一层。”
      她向门廊走去,我在人行道上等着。我听到门铃发出呜闷的声音,我看了会儿窗户。
      “真糟……我应该提前打个电话,”妈妈说。两扇门中的一扇打开,一个男子探出身子时妈妈转身让开,明亮的过道映出那个男人巨大的身影。
      “是吗?”他说。他的口气听上去很不耐烦,但当妈妈把脸转向他时,他又温和地说了一句,“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呢?”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只能勉强感觉得出,像从一道激流中滚下来的煤球。
      妈妈说我们是来看房的。“我想有点晚了,”她说。
      “晚了一个小时,”他说。
      妈妈夸张地惊叫了一声,说我们一直在大学里转悠,完全忘了时间,她很歉意,但却没有就要走的意思。房东心里一定也很明白,妈妈不看到房子是不会离开的,我来到走廊台阶上。
      这个男人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形象都显得很巨大,高大、肥宽、滚圆,几乎长着一颗狮子头般的脑袋。这副身躯几乎不禁让人想起“小不点”的绰号,但我敢肯定没有人会那样叫他,他显得太庄重和专注,脸肥宽厚实得像头野牛。他透过黑框眼镜向下打量着我们。“好吧,进来吧,”他没好气地说。
      我们跟着他走进屋子。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堆火,接着才注意起别的东西来,家具,那种教堂般宽阔的房间,但我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凝视着那片火焰。焰火在壁炉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壁炉高得我可以不用弯腰或者稍微弯一下就能走进去。木柴像油脂一般噼啪作响。一个女孩趴在壁炉前方,一只光脚抬起来缓缓扭动着。她用手支着下颏,正在读一本书。我们进去后她还继续读了一会儿,接着坐起来,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晚上好”。她还带着围脖。我能看清围脖在她衣服前卷了上去。她并不漂亮,像一只猫头鹰,而且很肥胖,戴着一副跟这个男人同样的眼镜。不幸的是她长得跟这个男人很像。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我马上就跟她熟悉起来。
      我微笑着说了声“嗨”而不是仍然冷漠无情,甚至满怀敌意,我对漂亮女孩向来是用这套表情应付的。
      焙炉上烤着什么东西,巧克力什么的,我向炉火走去,然后背对火炉,在身后活动着手指。
      “噢,不错,是很舒服,相当舒服,”这个男人回应着妈妈的赞美之辞,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好像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房间很大,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公寓房间。我们永远住不起这样的房子,但我已经忘了这个实事。
      “我就要去接妻子了,”这人说。但他仍然呆在原地不动,望着我妈妈。她缓缓转过身,独自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好像脑子里面在盘算着什么。
      “这么大一间屋子,”她说,“会让你感到挺自由。你怎么忍心要放弃呢?”
      他先是没有回答,那个女孩开始从地毯上捡什么东西。接着他才说,“我们准备来点小小的变化,你说呢,小妹?”
      女孩向上看也没看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女人端着一盘褐色的面包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又高又瘦。一道深深的纹沟从双颊纵贯而下,把她的嘴巴衬托得像长辈一般,灰白的头发被扎成一个马尾巴。她缓缓向我们走来,几乎是步步寸移,仿佛在向神坛搬运什么礼物一般。她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上。“你们尝尝阿瓦里博士的面包。”她说。
      我想她是指某种吃的配方。接着这个男人迫不及待地过来,抓起一把,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不仅明白他就是阿瓦里博士,而且这些褐色食品也是给他的。他突然抓到盘子,把一切嫉妒的占有欲都刻写在上面了。我紧张得不敢拿了,但是小妹却拿了,不过也没有遭到呵斥,她甚至想再拿一块儿。我也给自己拿了几块。我们在一边吃着,那个女人用胳膊搂住阿瓦里博士的后背,并且向他靠过去。我见识的婚姻不多,还不会以为夫妻在公开场合如此亲昵纯粹是为了表演,似乎在说,瞧,在我们这个家丈夫和妻子在互相拥抱。但是阿瓦里太太对自己那样觉得特别开心,我也不禁跟她一起感到开心起来。
      妈妈兴致勃勃地巡视着房间。“你不介意我这样四处看看吧?”她说。
      阿瓦里太太让小妹妹带我们去看别的房间。
      那几个房间甚至更大,其中有两间都带着壁炉。主卧室的壁炉架上方挂着一幅照片,像上那人长着一双幽深、沉思的黑眼睛。我问小妹那是谁,她强调地说,“戈迪福。”
      我对她的屈尊毫不介意。她已经不小,而且很肥胖,我猜她要比我聪明,屈尊似乎是刻意的。
      “戈迪福。”妈妈说,“我听说过他。”
      “戈迪福。”小妹妹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刚才说错了似的。
      我们回到起居室,围着炉火坐下来。阿瓦里博士和太太坐在沙发上,妈妈坐在他们对面的旋转椅子上。小妹和我伸直腿坐在地板上。她打开那本书,过了片刻,她的腿又跷向空中,开始慢慢地扭起来。妈妈和阿瓦里太太在谈着有关房子的事情。我盯着火焰,我头顶的声音听上去那样舒服,但在我耳朵里毫无意义,直到妈妈提到我的名字。妈妈对阿瓦里太太说了我们在大学校园里散步的事。她说那个校园真美。
      “是很美!”阿瓦里博士说。“你所谓的美是什么意思?”
      妈妈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想你是指那些大楼吧。”
      “没错,大楼,还有草地,总体布局。”
      “假模假式的哥特式建筑。”阿瓦里博士说。“简直像电影里的外景。”
      “阿瓦里博士认为这所大学太注重外表了,”阿瓦里太太说。
      “他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阿瓦里博士说。
      “我不懂这个。”妈妈说。“我不是建筑方面的行家。我觉得看着很漂亮。”
      “嗯,难道不是如此吗?”阿瓦里博士说。“它只是看着像一所大学。他们贩卖的所谓教育也是如此。从上到下都给人一种反着的感觉。极其空洞。全部是肉体,没有灵魂。”
      他视我若不存在,我又回过头凝视着火焰。阿瓦里博士继续滔滔不绝地开讲。他刚才还很安静,一旦讲起话来就收不住了。我宁肯希望他如此。他的声音让我有一种踏实的昏昏欲睡的感觉,就像长途旅行后在回家的途中,你躺在后座上听着小车马达的嗡嗡声那样。阿瓦里太太的声音不时地抬高一点儿,附和一下这位博士的某个观点,表示完全同意。接着他又继续讲起来。小妹在我旁边不断变换着姿势。她打着呵欠,翻过一页书。圆木在壁炉里烧烬了,看着异常温柔,像一只昏昏欲睡的老狗在调整着它的骨头。
      阿瓦里博士讲了好久。后来我听到妈妈在叫我的名字。似乎没有说别的话,仅仅是在唤着我的名字。阿瓦里博士继续做着他的演讲,好像压根就没听到。他向前俯着身子,一只手挥来挥去配合着说话的节奏,当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摇来晃去的时候,镜片的光也闪来闪去的。我望着妈妈。她一动不动坐在转椅里,手按住放在膝盖上的小包。她表情荒凉且有些冰冷。当某个穷追猛打的推销员或者两个摩门教徒缠住她时,她就会有这副表情。她想走了。
      可我还不想就此离开,我在炉火旁打着盹儿,睡思昏沉,心满意足。我已经忘记这不是我的家。热气和光火跟阿瓦里博士的声音在我身上起着异曲同工的效果,诱哄着我进入那种人人都渴望享受的家庭的安宁温馨状态。我甚至设法忘掉这里不是我的家,而且他们很快就要搬走。我已经把他们化作自己想象中的一部分,没有意识到他们有自已的生活要过。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楚。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们。但是,多年以后,如今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一番。我猜达瓦里博士被大学免掉教职,而且大学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如此不公,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仿佛看见他仅仅为了见个面,辛苦备至地从这个不值一提的学校转到另一个,每一所学校都拒绝了他,并且越来越不客气。阿瓦里博士那些小肚鸡肠的同事联合起来嘲笑他无聊乏味。他们还暗示阿瓦里博士自命清高不过是掩饰自己在不管什么领域都很平庸的表现。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撵他走人。阿瓦里太太从来都毫不动摇地忠诚地抚慰着他那颗受伤的灵魂,用越来越大的面包不断供给他那不断膨胀的肉体。她对丈夫深信不疑。她这种信心,无论基于什么,有点英雄主义色彩。她从来不曾像一个脆弱的女人那样想象过,自己得到最平常的幸福――几个老朋友,一个自己的家和扎根社区的生活――的机会不是牺牲于某种高高的真理,而是牺牲在虚荣和自负上。
      不对,那是小妹的生活。小妹将成为异教徒。作为他们的孩子,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今晚之后用不了多少年,她很快会明白,自己生活中的幻灭完全可以追溯到父母的失败。他们的种种失败还有谁比小妹理解得更深刻呢?可谓栩栩如生啊。阿瓦里博士开始自责,阿瓦里太太也感到很内疚。小妹为了拿到一笔奖学金从伯纳德家进去又从里德家出来,接着她会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工作。她会在厨房里生气地嚷嚷,在饭桌上大吵大叫,匆匆离去。这样会持续若干年,但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小妹跟父母终会妥协。她甚至会珍惜起自己曾经痛恨的一切,包括父母没有像别人那样去呼吁,去采取行动,还没完没了地搬家。她发现自己除了爱他们别无选择,而且谁能比小妹对他们爱得更深呢?
      也许他们的未来不会按照这样的思路发展,也许还会有其他方向。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却已经把他们写进自己的故事里了,就像我在那天晚上,梦想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素不相识。我可能在他们的房间里度过了四十五分钟,长得正好可以暖和了身子却看不到真相。
      我妈妈又喊我的名字了,我还待在那里不动。平常,我都是不用她再说什么抬脚就走,不是为了服从而是因为不抗拒她的期望我会感到很开心,那是为了炫耀我们的团队合作精神。但这次我却茫然地盯着妈妈。她坐在转椅里表情有些不对劲儿。她也太迷恋这氛围了。我都能看得出她的迷恋像某种清晰可见的东西,独立存在着,好像一位执拗莽撞的朋友死活要把她从这里拉走,步出这种家的氛围。
      她说我们应该考虑回家了。小妹抬起头看着我。我还是没有动一下。我发现妈妈很吃惊。她等着我有所反应,看我一动不动时,她慢慢向前俯着身子站起来。除了我,大家都随着她站起来,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显得那么傻气和孩子气,可是我还是呆在那里不动,而她已经在作最后的客套,就在她马上离去时,我才站起来,含含糊糊地告辞,跟在她后面出来。
      阿瓦里博士替我们拉着门。
      “我还是觉得这个校园挺漂亮,”妈妈说。
      他笑了――哈,哈,哈。“嗯,没错。”他说,“有自己的风格。”他一直等着我们走到人行道上才把灯灭了,然后关上门。我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硬邦邦的巨响。
      “你觉得怎么样?”妈妈说。
      我没有回答。
      “你不舒服吗?”
      “有点。”接着我又说,“有点冷。”
      “冷?那你干吗不说话?”她试图显得很关切的样子,但我看得出,她希望对刚才在屋里发生的一切得到一个简单的答复。
      她脱掉自己的外套,“穿上。”
      “没关系。”
      “穿上。”
      “其实,妈妈,我挺好的。”
      “穿上,傻瓜!”
      我穿上外套。我们走了一会儿。“我这样子会显得挺可笑。”我说。
      “可是,谁在乎呢?”
      “我在乎。”
      “好吧,你在乎。对不起,孩子,你今晚的表现挺好。”
      “到了公共汽车上,我可不想再穿这件外套。”
      “谁也没说在公共汽车上你必须得穿着它啊。我们往回赶之前,你得吃点什么吧?”
      我说当然,好啊,她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比萨店。你想吃比萨饼吗?”
      我说应该可以吧。
      一条目光灼灼的黑狗从我们这边穿过大街。
      “你好,可爱的家伙,”妈妈说。
      狗跟我们并排小跑了一会儿后就溜了。
      我把外衣的领子竖起来,端着肩膀。
      “你还冷吗?”
      “有点儿。”我像疯子般哆嗦起来。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我开始埋怨起妈妈来,是她把我带出来,离开了那堆火。我知道这不是她的过错,可我还是怪她。我怪她带我出来,这吹到脸上的风也是她的过错,我把一切不该埋怨的都推到她身上。
      “过来。”当我试图保持距离时,她把我拉过来,开始用手在我胳膊上来回摩擦。我躲开些,但她来劲儿地拽着我,不断地摩挲,那感觉真好。我其实并没有觉得热乎,可我却感觉好像热起来。
      “只是出于好奇,”妈妈说,“你觉得这个校园怎么样?说实话。”
      “我喜欢。”
      “我觉得它太好了。”她说。
      “我也觉得。”
      “那个大傻瓜,”她说,“他还想上哪儿?”
      
      如今,我也拥有了自己的壁炉,我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冬季很漫长又很寒冷。风卷着路边的积雪,屋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窗户上都结着亮晶晶的冰芽。吃过饭后,我生起火,把木块搭成四方形,像一个没有屋顶的小屋。这种样子是最好看的。只有新手才会做成帐篷形的。我的孩子们在身后等待着,摆好姿势,一个劲儿地争吵自己划亮火柴的权利。我让他们一起去划。他们的双手急切得颤抖不已,划的时候把火柴凑到卷着的纸上,在噼啪燃着之前划亮更多的火苗。接着他们坐回去盘起腿来,望着火苗逐渐照亮小屋的墙壁。他们的脸上充满了虔诚的表情。
      我妻子走进屋子赞美起火来,她知道我对这火心里感到有多么得意。她拿了一本书躺在沙发上,但并没有去读。我同样没有读自己手里的书。我望着壁炉里的火,看着火光映照在我家人脸上的变化。我试图找到家的那种感觉。在很大程度上我也找到了。这一刻很温馨。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却稍微有所克制,似乎害怕被骗了。似乎相信它是真的,它就会消失,就像某个声音会把我们从梦中惊醒。
      〔责任编辑雪媛〕
      
      托拜厄斯・沃尔夫,出生于1945年6月,成名作为《这个男孩的生活》。童年时代随离异的母亲生活,屡遭继父虐待。60年代曾在越南服役,战后赴英国牛津大学求学。他的作品取材角度别致,语言简练精确。这篇小说选译自《1997年度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沃尔夫的其他主要作品有《在世界背后》《老学院》《兵营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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