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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终 穆连慧是不是重生 善终

    时间:2019-01-21 05:45:35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场大雪要下。感觉不到风,却有寒气阵阵往脸上扑,又透过衣服直往骨头里钻。外公家大院门外的路,还是那条东西走向的土路,八九米宽,路面的颜色是黄得泛白的那种颜色,几道长长的车辙通到路头就拐了弯。车辙是凹下去的,车辙两边就起了棱,像拖开的一条条被冻僵了的井绳逶逶迤迤,很是僵硬。在这样的冬日里,在这样的路上,外公的三十几个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地朝外公的棺木跪了下来。棺木后面是几辆三轮车,车上分别坐了我妈我姨我妗子等一些女眷。外公的棺木已放在了排列好的十八根抬杠上,并扣上了装饰古典、华丽、讲究的棺罩。七十二个精壮后生两人一组,分别站在抬杠的两头,看花圈上的挽幅和挂在棺罩上的挽幛在轻轻飘动。丧事总管前前后后地跑了几趟,检点着这支送葬队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就冲排在最前面的响器班叫了一声:“响器!”
      一时间笙箫唢呐锣鼓就响起来,男男女女的哭声就吼起来,听得后生们喊:“一、二、三!”外公的棺木就抬上了他们的肩。
      按照乡俗,娶媳妇要从东门进,为老人送葬则要从西门出。送葬的队伍就朝着路西方向走。我的舅舅他们是外公的儿子,所以走在外公的棺木前,离棺木最近;我只是外孙,就走在离棺木相对较远的前面。我知道,出了村西口,还得再绕回村里来的,绕村一周也是乡俗。但是,这个村子大,一圈绕下来就得一个多小时。舅舅们都年龄大了,但是孝心不减,哭得呜哩哇啦,泪水鼻涕满脸流淌。路两旁站满了父老乡亲,指指点点的,或是辨认着送葬队伍中的人,或是为外公的去世说些盖棺论定的话,或是发出几声叹息、几声感慨。我始终低着头缓慢地走着,思绪却扯出很长很长的丝线,在这乡下的冬日里牵绕着躺在后面棺木里的那位老人无法了断。
      
      四十九天前的一个上午,我和我爸在我家的独院里摆着一张小木桌饮茶,我五岁的儿子偎在我妈的怀里,伸着小手抚摩老人脸上的皱纹。秋末的天空蓝蓝的,好似静止不动的海面,一轮好像很薄的太阳贴在上面。
      我爸很幸福的样子,饮一口热茶,说:“秋高气爽啊!”
      我说:“是哦,秋高气爽。”
      院墙那里生长着两棵老枣树,是我们早年搬进城购买这所院子的时候就有了的,爸妈很呵护这两棵树,说这两棵树就像他们老俩口,相敬相爱相依为命。这时候,妈看到不知是从哪棵枣树上落下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就拉着孙子走过去,一片一片拾在手里。看着叶子,妈忧忧自语:“整整一个秋天说过去就又过去了。”说着,她转过头来唤着我的乳名,“东儿,尽是你这孩子把妈拖累的,几个月没回村里去了,也不知你外公过得咋?”妈这样说的时候,一个乡下打扮的中年人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里来。爸赶紧起身迎过去:“卯生,你咋来了?”我看清了卯生挎在自行车后的那个破旧的医药箱,知道这是我们村原来的赤脚医生,现在不“赤脚”了,在村里开个诊所。村里人有什么病都先找他,然后由他说是不是去城里的医院。
      爸妈招呼卯生坐了,点了烟,新斟一杯茶。
      在我们这里的乡下,称父亲为“大大”。卯生就告诉我们,他是来县城购药的,路过进来捎个信儿,然后对我妈说:“你大都几天吃不下饭了,你也不回去瞅瞅?”
      妈一听就急了,说:“卯生你可不敢开玩笑啊,刚才还正说他外公哩,咋说着说着就不对了?”
      卯生饮一口茶:“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开甚的玩笑。”
      我妈就问:“那他舅们哩?”
      卯生说:“他舅们男人家家的,操不到这心,伺候老人还是做女儿的周到贴心。”
      “这可是坏了,不行,我得赶紧回村看看。”我妈说。
      卯生调整了一下屁股下的小板凳,不慌不忙地说:“你也不用急,你大现在还能跑能动的,肯定不是个说不行就不行了的病。都九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没点毛病?也不是不吃不喝,是吃上点饭就吐哩。前天后晌才找我看,我看不出个甚来,说叫上他舅们去城里医院吧,你大不,让我给你捎个信儿回去一下。”卯生说着逗弄了一下我的儿子,儿子腼腆,就往他奶奶怀里钻。妈把孙子往我父亲身边一推,站起身进屋里去了。
      爸问:“你做甚呀?”
      妈说:“都几天不吃不喝了还不是大病?我得收拾收拾回村去!”爸就看了看我说:“这样吧,你打个出租车,和你妈一起去看看情况,不行就把你外公接到城里医院来诊断。”我说行。爸又嘱咐:“一定要跟你舅们说明白啊,让他们也来。”
      卯生无声地微笑着。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明白我爸的意思,女儿毕竟是嫁给外姓人家的人,在外公那边,真正当家主事的人还应该是我的舅们。
      
      好长时间没有进外公家的院子了。外公家的院子坐南朝北,面积好大,是祖上留下来的。所有房子和窑洞,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都是靠院墙而筑。院里,除了房屋前面各有一块小院外,到处都是植物,就像是个农业生态园。院中间的那个园子面积最大,用高粱秆扎着栅栏,里面种植着好几架葡萄,还有枣树、桃树、杏树什么的。最繁茂、树龄最长的要数那棵被外公称作“救命树”的树了,那树也不知是结的什么果,我们从小就跟着外公外婆叫那果儿是“灵钱儿”。“灵钱儿”圆圆的,如拇子大小,熟了的时候,红红的,蒂很细也很长。吃在嘴里也甜、也酸、也脆、也有点涩,我们都很喜欢。除这个园子以外,房子周围的空地上都有至少碗口粗细的枣树,品种不一,每年都结不少枣子。进了院门,过了门洞,有一条砖砌的甬道,绕着园子一直通到上房,就是外公住的窑洞。
      我妈一见外公就流泪,急切切地问:“大大呀,你咋啦哩?”因为院子地面高,外公住的窑洞有四分之一是在地下的,又只有一个窗户,外面的光线好像只能照在靠窗的老炕上。外公手扶着炕沿站在灶台角,说:“不用哭、不用哭,大大没事、没事。”
      妈说:“还没事哩,都几天吃不下东西了,咋就没事?”
      外公和善地笑笑,从炕角提了铁皮汆子要去灌水,妈上去把汆子抢了,递给我,口气生硬地对外公说:“不要你汆茶倒水,你坐下,少动弹行不行?”外公却又提起捅火棍来,把灶台的火膛捅开了。
      我出了窑洞从水瓮里装了一汆子水进来,插进火膛里,问外公:“每天谁给你担水呀,外公?”
      外公说:“原来是你舅们,现在是你舅们的孩儿们。”
      听外公说话,根本不像个有病的人,也不像几天没有吃喝的样子。老人家个子中等,体态略瘦,背有一点点驼,耳不聋眼不花的,说话蛮有底气。虽然穿着朴素,有点土气,但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外婆入土好几年了,谁给外公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料理家务呢?妈告诉过我,说外公一直就是个爱清爽的人。别看是个老农民,农民和农民也不一样。不怕吃苦,会干活,就是到茅坑里淘茅粪也比别人淘得快,淘得干净,身上溅不下一点点。外婆走了的这几年,老人家岁数一大把了,仍坚持着不去儿女家,自己做饭洗衣。老人家说过,人老啦,尿尿湿了鞋,咳嗽屁出来,不想让儿孙们嫌弃,能自己做的还是自己做,不能做了就悄悄地去见阎王。老人家总是这样开明豁达,让后辈儿孙每每在欣慰之余又感到愧疚。
      我给外公递上一支烟,外公摆着手说:“外公吸不惯你们那带把儿的。”说着,掏出他那个已经没有了颜色的铁皮盒来,打开了,里面排列着几根不带把儿的烟。我妈说:“还抽,还抽!”外公也不理她,从灶台角取了一根麦秸伸进火膛燃了头,抽出来对着烟点着了吸。
      “外公你不像得了病呀,”我看着外公挺精神的模样说,“咋那个卯生告我们你几天没吃饭了?”
      妈可能觉得我没说对话,白了我一眼。
      外公道:“也不是几天没吃饭,是一吃上就吐,不能吃。”
      妈接了话:“这就是病了呀,快,不能耽搁了,东儿你去把你舅们都叫来,咱现在就进城到医院看去。”
      外公说:“不去了、不去了,大大这是封了食门,没几天日子过了,不用花那钱,费那事啦。”
      妈又开始抹泪,说:“甚是个封食门哩?有病就得看哩。”
      外公把烟掐灭,放回他的那个铁皮盒说:“吃不下喝不下就是食门封了。今年正好五年,是到走的时候了。”
      我在去我舅们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外公的这句话。我妈讲过,外婆去世的那天夜里,我姨和我妈抱着浑身抽搐、不断吐血的外婆,地下站着我那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的舅舅们,泪流满面声声叫唤,可外婆就是咽不下那最后一口气。这时候,外公忽然说,屋里人气太重,我出去走走吧,我出去,你妈就走了。外公掀开门帘的时候,又转过头呼唤着外婆的小名说,走吧走吧,在那边等我五年、五年……外公走出去,门帘一落,外婆就咽了气。我不知道外公这样做有什么依据,可我相信我妈的描述。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今年已是外婆去世后第五年的深秋,是外婆等不及了,果真要叫外公去了吗?
      我有四个舅舅,舅舅们陆续来到外公的窑洞。外公却执意不去医院,说不值得浪费钱了。舅们没办法,说大呀大呀,你再这样,我们就给你跪下吧。外公才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收拾收拾,不能让城里人小看了咱。大家不敢不听外公的话,就出了窑洞,站在院子里等。天气很好,太阳暖暖的,有几只鸡在院子里跑。院子里的那些树上已经没有多少叶子了,只有那棵苍老的“救命树”上还挂着几颗红红的“灵钱儿”。卯生就在这时候骑着自行车闯进院子来,说他不放心老人家,紧赶慢赶赶回来了。又问都站在院子里做甚?大舅朝屋里指了指,卯生就扒在窗户上瞅,瞅完,说:“窑里暗球的甚也瞅不见,瞅不见也知道你大在做甚。装钱哩,不想让你们看见。老人家活得刚骨,看病也不想花儿女们的钱,好人啊!”我看见我妈又在悄悄地抹眼泪了。
      县城离我们村不过二十余里。
      大舅和二舅年龄大了,外公不要他们到医院,只让我妈和三舅、四舅陪着。舅们要扶外公上医院的楼,外公摆着手拒绝了,口气执拗地说:“你大还没有老得要你们扶拖哩!”就自己上楼。大夫一问外公的年龄,脸上就绽开了笑,说都九十三岁的人啦,还能楼上楼下跑,好身板啊!外公说,不行了,食门也封上了,吃上就吐。大夫说没事没事,肠胃老化,消化功能差了,吃些药,输点液就会好的。我妈还是不放心,让四舅去交钱买药,她领着外公去拍片透视。进透视室得换拖鞋,外公穿了拖鞋进去,穿着拖鞋出来,说:“这也叫个鞋呀?穿上不好走路。”又说,“还说是拍像片哩,这和拍像片不一样哩。”
      一路上,外公也不问问他的病情,一直到回了村里,进了家门,外公才看着堆在炕上的药物问花了多少钱?四舅可能正等着外公问呢,脱口回答:“药和针花了一百六十五块四毛八分钱,拍片不是我花的,我不知道。”
      外公就问我妈花了多少?我妈说花多花少你不用管。外公好像不高兴了,说:“是多是少总有个数哩,你说,是多少?”
      我妈这才说花了二百六十元。
      外公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包来,展开了,从里面往外数钱,有零有整的。给四舅时,说:“一百六十五块四毛八分,把我好几年的猪肉钱都吃药了。”给我妈时外公又说,“医院坑人哩,穿了一下塑料鞋就要二百六十块钱……”
      卯生在旁边笑嘻嘻地说:“老伯伯你也是的,儿女们的钱花就花上点,还再给他们做甚?”
      外公说:“我有钱,我不能给我孩儿们拖累。”
      妈就瞅瞅我的舅舅们,又转过身去擦泪。
      卯生说:“好了好了,”边说边把外公扶上炕去,“快睡下吧,从今儿起开始为你输液打针吃药,把这一堆东西用完了,你就好了,就能吃能喝能抿你的小酒啦。”
      外公没说话,上了炕,在头下垫了个小枕头躺下,又把头朝地下仰着,说:“告你大姐回来吧,我等她回来就走哩。回来吧,叫她回来吧,回来再见上一面面。”
      外公说的是我大姨。外公膝下四子两女,大姨最大,我妈最小。姨夫在上海工作,大姨是早几年才调过去的,很少回来。妈说:“大大你不用说了,我们听你的叫我姐回来,你可不用再说要走的话,吓唬我们了。”
      外公笑了笑说:“我的病我知道,该死的不得活,由不了人。”
      卯生给外公扎上液体,然后和我舅们低声交谈:“我瞅这不像是胆结石和胃下垂的病,是甚病也说不来。”
      我妈插话说:“医院的诊断还有错?我看我大不会有事的。”
      卯生瞅一眼躺在炕上的外公,说:“还是叫你姐回来吧,你大这里先输上几天液看看再说……”
      
      丧事总管从后面跑过来,说停下停下。送葬的队伍就停了下来。外公的孝子贤孙一个个转过身子朝着外公的棺木当街跪了,或者声泪俱下,或者有泪无声,或者有声无泪地哭吼。我抬头朝停放着外公棺木的地方看过去,只见一只长条供桌上摆了不少供品拦在外公的棺前,一位乡邻口中念叨着什么,在供桌前焚烧纸钱,又拿一瓶启了封的酒,洒在地上。总管拖长声调叫道:“孝子贤孙谢孝啦――”响器齐鸣,哭声凌乱,为冬日的乡村渲染着一种另类的氛围。大姨的儿子,我叫表哥,表哥年长于我,对村里的事情比我清楚得多,他低声告诉我这叫“路祭”,是某位乡邻感戴死者生前给予过恩德的一种形式。
      我不知道外公究竟给予过他的乡邻们怎样的恩德,但见这冷冷的冬日街道两边站满了目送外公离去的乡邻,心底里就涌动起一团人气的暖流。在这个村里,外公度过了九十三年岁月,九十三年连个生产队的小队长也没当过,却赢得了乡邻们这般盛情相送,是怎样的一种人格魅力啊!外公早年读过几天书,是个能动笔墨的人,每逢村中有婚丧嫁娶的,就去给人家当礼房先生,帮人家忙里忙外。谁家有个七灾八难了,他也及时赶到,跑跑腿或者送点什么东西。老人家的意思是,乡里乡亲的,多多少少是个心,添不了斤添两哩。农忙季节,外公下地干活,耧耙耕种收样样精通。后来年龄大了,地由舅们去种了,外公只是务弄他院子里的那些瓜桃李果,天气好的时候,就骑辆带着两个箩筐的破自行车到地里割草,割回草来喂他的羊和兔子。待到院子里的果实成熟了的时候,就摘上一些端到院门口给路过的乡邻们吃,说这是茅粪奶过的,不上化肥的,没打农药的。然后又把一部分装了箩筐,用自行车带进城,找个地方摆摊卖。那些年,许多城里人都知道,在县城的一角,有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老农,把他收获的农副产品摆开了卖,也不吆喝,就像姜太公钓鱼一样。买则买,价格最底,给多少算多少,自家种的;不买你吃点,味道鲜着哩。常就有一些城里的老人聚在外公身边,吃点新鲜的瓜果,唠一些闲话,融洽得很。我们家在城里,可是外公进城来从不与我们打招呼,每每遇到他在那里摆摊,我们就要老人到家里去。老人说成个甚也不去,只是提出个袋子,说这是给你们家的,尝个鲜儿。日久,我们也明白了外公的心思,老人能跑能动就不想给儿女们添一点点麻烦。这么摆摊或多或少得几个钱,老人就找一个干净的小饭馆,要两碟小菜,一壶烧酒享受享受,吃不多喝不多,自得其乐。完了,在县城转转,给外婆捎点花钱不多的稀罕物,吃的用的都有,再给他的孙子们弄点零食,就悠闲悠闲地回去了。
      外公有抽烟喝酒两大爱,但都不过度,度由他自己掌握。烟经常抽,但一支烟抽几口就会掐灭,放回他的那个铁皮盒,等过一阵子,再点上抽几口,再掐灭,一天抽不了几根。酒是一天喝一顿,喝的时候,只有一两个简单的家常小菜,用酒壶,并在酒壶里插一根空心的麦秸,嘴含了麦秸吮。我见过他那种喝法,是外婆先在土炕上摆个小木桌,然后在桌上摆了菜,老两口相对盘腿坐了,外公吮一口酒,就递给外婆,外婆就笑眯眯地也吮一口。经常有阳光从窗户上照进来,暖暖的一炕光明,这样饮酒,外公是很少醉的,他说喝酒不醉最为高。但是我妈却说她见过一回外公醉酒的样子,外公醉酒后的样子像个孩子似的,可爱得很。按照乡俗,过完大年后的正月初二,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但是,因为姨夫在上海工作,我爸爸原先也在外地,所以是不能每年正月初二都在外公家聚的。好容易这一年聚在了一起,外公的土炕上就摆了一只大些的短腿木桌,老俩口心里非常高兴,也不要俩女儿操持,只让她们分别坐在俩女婿身边,许多冷的热的荤的素的、做得很精致的菜肴就摆了一桌子。外公被姨夫和我父亲硬请上炕,坐到了上席位置。俩女婿都善饮,你一杯他一杯地敬外公。外公本是用麦秸吮酒的把式,那架得住这般豪饮,加之心中高兴,早已幸福得醉了,执意要下炕为俩女婿亲自热一汆子酒。外公有个祖传的酒汆子,黄铜制的,小喇叭口,锥形,底部尖得像女士们的皮鞋高跟儿,很方便往火膛里插。外公提着酒汆子满地晃悠,看看大女婿,瞅瞅二女婿,脸上笑得开了花儿似的,嘴是怎么也合不拢了。外婆失笑着扶他,说:“瞅你大呀,没出息的,喝多了。”外公只是个笑,说:“我瞅我孩儿们一个个精精神神体体面面,愈瞅愈喜欢哩!”外婆不要他说了,他还孩子似的歪着个脑袋笑嘻嘻地劝外婆说:“咱的孩儿们好,这是咱老俩口的福份哩。”事后,我爸曾多次样子很怀恋地对我妈说:“好人,真的是一对好老人哩!”
      如今,外公却得病了。躺在炕上吃了几天药,吃了就吐,外公就说什么也不吃了,只是输液。输了五天还不见好,饭也依然吃不下去,只是喝一点点小米粥。大姨从上海赶了回来,先在县城的表哥和表姐家小坐,然后就和表姐一起回村里。大姨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所以表姐陪着回来也是为了照顾大姨。外公一见大姨就自己坐了起来,说:“孩儿你回来了,大大就只等你回来哩。”
      大姨早已满脸都是泪了,哽咽道:“大、大大,你没事吧,大?”
      “你身子不好,不用哭,”外公说,“大大没事,大大这样子还能熬几天的。”
      表姐性格泼辣,说话大咧咧的,她给大姨递了一块手帕过来,说:“外公好好的,想你哩,你快不用哭了,哭犯了病,可谁伺候谁呀?”
      大姨想闹清楚外公究竟得了什么病,如果真的只是胆结石、胃下垂,是能够治疗和控制的呀,怎么就不见好呢?大姨让表哥从城里找了车来,要拉外公去医院,外公却死活不下炕。我妈和我姨流着泪劝外公,说大大你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说什么也得给儿女们个交待啊,要不让乡邻们笑话哩!无论怎么说,外公就是不动身,逼急了,外公说:“孩儿们不用瞎折腾了,大明白着哩,大和你妈走时得的病是一样样的。”
      外公这么一说,儿女们一下子没了声音。五年前,八十六岁的外婆是得肝癌走的,可是外婆的病症一点也不像外公这样。外婆病倒在炕上后,一躺就躺了三个多月,总是叫唤疼啊疼啊,虽然也用了不少好针好药,可是外婆还是叫喊个不停,很痛苦的样子。每到这个时候,外公就把手伸进外婆的衣服里顶,也不知顶住了什么部位,外婆的疼痛好像就减轻了,也不再大声叫喊了。妈和姨也试着给顶,可就是不管用。外公便劝外婆:“忍忍吧、忍忍吧,你一叫唤,孩儿们心里就难受哩。”
      也许是想到了这些,姨说:“我就不相信,老俩口能得一样的病?再说了,我妈是甚表现,你是甚表现?你都病了这么些天了,还有劲儿和我们犟,像个生了大病的人吗?”
      外公说:“去也没用,瞎花钱哩,一辈子没去过医院,去了一回,穿了穿那个塑料鞋,就花了我二百六十块钱,不死也要把我折腾死哩。”
      姨说:“不管怎样,医院一定要去。大大你要是再不动弹,我就让我弟们把你抱到车上去了。”
      外公沉默良久,然后慢慢坐起了身,要下炕。舅们要扶,被他推开了,下了炕,扶着炕沿站在那里,四舅便猫下腰,说:“大,我背你出去。”外公也不理四舅,只是伸着个指头指着门后,门后立着一根手工削成的枣木拐杖,我妈取了拐杖递过去,外公定了定神儿,便拄着拐杖往外走,就走就嘴里念叨着:“我还能走,能走……”
      医院确诊,外公得的病果然和外婆一样。姨怕老人的精神垮了,就嘱咐舅们不要给老人说,只说还是胆结石、胃下垂。并找熟人多买了一些杜冷丁,以备老人疼的时候用。
      出了医院,外公问姨:“大说的没错吧?”
      姨说:“什么呀,就是胆结石、胃下垂,多调养些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外公说:“大还不老糊涂,自己的病自己清楚。你们不用瞒大,大都九十三了,甚也不怕,只怕是白花了钱,给你们添负担哩!”
      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二天,外公对我姨和我妈说:“你们也不要老守着我,你们回村少,回来了也该去看看乡邻们的。大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你们出去走走吧,我睡哩。”
      姨和妈知道外公这病还真不是说走就能走了的病,再说,老人还能跑能动的,没必要这么多人守着。所以就嘱咐表姐在跟前照应,她俩一块儿到村里转转。可是,表姐是个有耍心的人,姨和妈出去没多大工夫,她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等她回来时,炕上却空空的不见了外公。赶忙招回我妈和我姨来,又把舅们都叫来,满村里寻找外公。碰上的人说,见外公拄着拐杖往东街去了,就往东街去找;东街的人又说往小学校那里去了,就又往小学校去找,但找来找去还是不见踪影。这让儿女们产生了不祥的预兆,担心外公跳了井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寻了短见,就到所有能致人丧命的地方去寻找。还是没有踪影。忽儿,见表姐跑了来,气得一脸的泪,说:“外公真是气死人,老也老了不省心,不用找他了,刚才我跑回窑洞去看,他好好地躺在炕上哩!”
      原来,外公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就想趁自己还能挣扎着走动走动,再看看这个他生活了九十多年的村落。等把身边的人都支开以后,外公就拄着拐杖上路了,走走停停,走过村里的大街小巷,最后进了后街上的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脸,还到旁边的那个小澡堂洗了个热水澡。现在,我的外公靠着炕角的被褥垛坐着,老人家穿得干干净净,像是换了一身新衣服。理过的头和刮过的脸显得很整洁,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走路走累了,脸色黄黄的,有点少气无力的样子。姨说:“好我的大大哩,你要做甚和儿女们说嘛,你这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外公艰难地笑笑,说:“大大不会去寻死的,大大得多活几天让你们尽孝哩,不能让乡邻笑话我的孩儿们。”
      我的几个舅舅或坐或站,谁也不言语,只有我妈和我姨流着泪说些埋怨外公的话。这时,卯生背着医药箱进来,和窑洞里的人打过招呼,就掀开医药箱准备给外公输液。外公忽然说:“不用费那事了,我不扎那针,不吃那药了。”
      谁也没料到外公会这样,卯生就说:“老伯伯你是要咋呀?不打针吃药,这病可就好不了。”
      外公说:“卯生你医院认识的人多,能退就把那针和药退了吧,伯伯的病伯伯比谁都清楚,甚药也不顶用了,浪费钱哩!”
      姨和妈爬上炕,铺了一张褥子,放了枕头,伺候外公躺下。卯生就拽着外公的手要涂酒精消毒,外公一下子把手抱在胸前,说:“卯生,你也敢不听伯伯的话?”
      卯生再不敢有甚动作,只是看看我舅们,又看看我姨和我妈,很尴尬的样子。表姐就爬上炕,两手摇动着外公的身体说:“外公、外公,你是咋啦嘛?得了病就要吃药、打针,你咋就和个小孩儿一样不听话呢?”
      “我的病我知道,不顶事、不顶事了,”外公说,“多拖几天就多给孩儿们拖累哩!”
      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一个意思的话,说我们不怕拖累,不怕花钱的,大大的病肯定能治好的。
      外公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说:“大大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儿,都是好孩儿……”
      表姐急了,说:“外公你就不怕死啊?”
      外公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说:“毛主席才活了八十三,我都九十三了,怕甚哩,该死的不得活哩!”
      然后,任谁再说什么,外公都不答话,只是朝着炕墙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丧事总管再次从后面跑过来,说停下停下,送葬的队伍就又停了下来。孝子贤孙们一个个再次转过身子朝着外公的棺木当街跪了,或者声泪俱下,或者有泪无声,或者有声无泪地哭吼。
      表哥说:“又是一家路祭的,外公他老人家好人缘啊!”
      我没有说什么,现在静静地躺在棺木里的外公,依然鲜活在我的脑海里。
      外公躺在炕上不输液、不打针、不吃药,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让儿女们感到万分疑惑的是,外公得着与外婆一样的绝症,却不像外婆重病时那样表现得痛苦不堪,只是静静地躺着,像熟睡了似的。忽儿,又像从睡中醒来似的,把手伸进衣兜里摸揣,姨急着问:“大大,你咋呀?”外公不作声儿,摸出那个铁皮盒来,取出抽过的半截烟,点着吸了两口,又灭了,放回去。过一阵子,又在衣兜里摸揣。姨又着急地问:“大大,哪儿不舒服?”外公说:“口苦哩,抿抿糖。”说着就掏出块水果糖来,剥了糖衣,闭着眼睛放进嘴里,一会儿再吐出来,重新用糖衣包好,送回兜里。
      卯生每天都来看看外公。卯生见过不少临终的老人,卯生却感慨外公大病在身的安然和从容。我回村里看外公的时候,卯生就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卯生说你外公真是个好老人,他是不想让儿女们为他受累啊!这种病,本来就是个要命的病,无论用什么药,采取什么办法,说白了也只是人多受几天罪,多活几天。可多活几天就多给儿女们添几天累,最终只是给了儿女们一个尽孝的机会。我想,卯生的话是可信的,外公真的是十分体贴他的后辈儿孙。我坐到外公的头跟前问:“外公,你还认的我不?”
      躺在炕上的外公睁了一下眼睛说:“咋就不认?你是东儿!”又说,“今儿不上班,还回来看外公?”我握住外公的手说:“今天星期天,专门回来看外公的。外公你气色很好,一定能好起来的。”
      外公的嘴唇先是无声地动了动,而后说:“三天不吃饭,四天见阎王,外公这是成了精了,咋就不死呢?”
      外公一说死字,一屋子的儿女们就没了声音,也不知大家在难过,还是在想些什么。妈唤我,说让你外公歇会儿。表姐就拿了块热毛巾来给外公擦脸,外公闭着眼睛任由表姐给擦。表姐却是话多,见外公半天不言语,就问:“外公你想什么呀?想我外婆了是不是?”
      我看见外公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表姐冲我眨了眨眼睛,又问:“外公你爱我外婆不?”姨就呵斥表姐,不要表姐乱说乱问。没想到外公却说:“甚是个爱不爱哩,爱不爱也在一个屋里活了几十年,生了这一大堆儿女,一个个都出息、都孝顺……”
      母亲说:“大大你不用说了,睡睡吧。”
      外公却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侧着身子,闭着眼睛,断断续续的:“这一辈子九十多年没白活,活够了,不亏了。四个儿两个女,孙子外孙一大家子,重孙、重外孙都见上了,好福气哩,知足了!也没有害过人,坑过人,倒是害过咱家的人一个个都死在了前边,害人没好处呀……”
      听外公这样叨念,我的眼睛穿过窗户看着园子里的那棵“灵钱树”。小时侯,听外婆讲过,外公的祖上是做买卖的,家底子好,外公一家子又很勤劳,在村里算是殷实之户。平日里,谁家断了顿或者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外公家总是会主动接济些的,并不求回报,只图个人缘。也有那盗贼伺机盗窃,月黑风高夜,翻过院墙,蹿上房顶的。外公的父亲听见响动,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子说:“好汉勿惊!我知道你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被逼到这黑道上的,没事没事,我弄些衣食开销放在门口,你自己去拿吧。以后有甚为难的就说句话,我们能帮多少帮多少,只是不要这样惊吓我的家里人。”那盗贼其实就藏在外公家房顶上的烟囱后面,外公的父亲一席话感动了他,就悄没声息地退到了院外。这样的故事却不知谁先讲的,在村里传得绘声绘色,说外公的父亲是个开明人,是个大善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也有人坑害。那时候,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县城,村里有那不争气的人,常把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带到外公家来翻箱倒柜搜刮民财。外公的父亲刚骨得很,说吃屎喝尿也没有狗日们的,硬顶住不给,就被安了个抗日分子的罪名抓进了城里的宪兵队,没几天就被折腾死了。外公的母亲心里恨,心里气,大病一场,差点随丈夫去了。后来日本人败了,阎锡山的兵又来祸害,阎锡山的兵比日本人还要狠毒,催粮要款毁物抓人一点也不手软。但外公的母亲吃一堑长一智,她担心阎锡山的兵再把自己的独苗儿子,就是外公给害死了,就在好粮里混一些发霉变质的粮交出去,实在不行再凑点值钱的东西,算是还能应付过去。但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公已经成了县大队的联络员。县大队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武装,活动在县城周边的山区。外公后来回忆说,他并没有加入县大队,只是恨那些坑害乡邻,害死他父亲的坏蛋,且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而县大队正是收拾那些坏蛋的队伍,所以才要帮助他们,才要为他们送衣送粮,为他们通风报信。外公的母亲不清楚这些事情,但是村里却有人掌握了外公的底细。就有一个外公和外婆都不愿意告诉我们名字的人,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一没了钱就到外公家来讨些便宜,但日子久了,外公就难以支应,说多多少少接济你点是为你能把日子过下去,可你老这样,我们实在不能再支应了。村里属于阎锡山的第九路军防区,老百姓叫九路军是“勾子军”。那人急了眼,就说你不给我,看勾子军来要你给不给?外公没有重视那人的话。却不料,那天夜里,就有一队勾子军扑进村来要抓外公,罪名就是私通住在边山的县大队。有人先一步给外公通了信儿,但外公已来不及躲避,情急之下便爬上了那棵“灵钱树”。勾子军在外公家里搜人没搜到,就搜刮些东西,又把外公的母亲和我的外婆拖到院子里毒打,要他们说出外公的下落。天上没有月亮,院子里灰暗暗的,只能听到两个女人凄惨的叫声。藏在树上的外公满脸是泪,心疼万分,但是事前外公的母亲有交代,说外公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就是妈和媳妇都死了,外公也得活下来。外公用牙咬着“灵钱树”的树干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泪眼透过夜的灰暗,他还是看到了那个躲在墙角里指指点点的身影。那个身影甚至朝着“灵钱树”指了指,就有当兵的朝树举起了枪,外公的母亲一见,尖叫一声晕死了过去。我的外婆扑过去把婆婆抱在怀里妈呀妈呀地叫,枪声就在外婆的叫声里噼里啪啦地打响了。
      那真是一棵救命树呀,子弹从外公的耳边风似的扫过,外公却毫发未损。从此,外公就开始东躲西藏地保命,家里全靠外公的母亲和我的外婆支撑,家境也是每况愈下。直到听说共产党要解放太原了,村里正组织支前队,外公才赶回来。二话没说,他就把家里能拿的粮食衣物拿出来,装了满满一小平车,随了支前队推着小平车上路了。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把外婆急得每天都扶着婆婆到院门口�望。太原解放了,外公原是有意随了部队走的,却实在是放心不下老母亲和妻子儿女。部队首长也不便挽留,给外公开了路条,外公就徒步返回村来了。从此,与外婆在家抚养儿女,在外务弄田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是幸福美满的。到人民公社的时候,外公还当了回出席县里的劳动模范。村里那些不争气的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但外公外婆却从不在人面前提起,好像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情。因为外公觉得,不管以前怎么个样子,也毕竟是一个村的,人还是要活个良心的,所以依然与他们和谐相处。但那几个人却都不长寿,都走在了外公前面。那个把勾子军带进外公家的人走得很惨,在外村里混了酒喝,喝多了,赶夜路回村时,掉进了路边的臭水坑。那坑里的水也不深,可是就把他给淹死了。外公是知道那水坑的,外公也知道是谁死在了那个水坑里,可外公只是平静地说:“那坑不深啊,怎么就能淹死个人哩?”
      我无从知道,在外公外婆真实的内心世界里是怎样看待那些曾经差点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人的,只是在听他们心平气和地讲述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被一种淡定从容,自然流畅地梳理人生的韵律感染着。也许,在外公外婆朴素的思想中,这长寿,这寿终正寝才是对他们一生行善,一生积德的最好回报吧?
      
      回头望望长长的送葬队伍,望望被几十个后生抬在肩上移动着的外公的棺木,不知为什么,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管就在这时候急匆匆往前走去,一边念叨着:“哎呀,这些老人家们!”
      我在总管的叫喊声中停了下来,转过身去,跪在地上,抬眼朝外公的棺木看去,在外公的棺木一侧,竟然站着七八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有拄着拐杖的,也有让儿孙扶着的,一个个神情肃穆。我认出来了,打头的是卯生的老父亲。外公走后,他就是村中最年长的了。表哥怔怔地看着老人们,说:“真是让人感动,这大冷的天,外公的老哥们还要送送外公呢!”
      孝子贤孙们在号啕大哭,响器在热烈地吹奏着传统的乐曲,听不清老人们嘴里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对我外公说的。说着话儿,卯生的老父亲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拍了拍外公的棺木。随后,他两手撑着拐杖瞅,瞅着其他的老人家,一个个都拍了拍棺木,然后缓缓地退开几步,吃力地抬起手臂朝着打头的响器班慢悠悠地摆动着,好像在说:“走吧,走吧……”
      这样一个摆手的动作,不久前曾经出现在我的眼睛里,拨动过我心灵的弦丝,让我思思想想了许多日子。
      那是我第三次回村看外公时看到的情景。那时,外公已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他已经不能下地,也不再多说话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在儿女们的帮助下,时不时抽两口烟,抿几口糖果。那天,在外公的窑洞里,只有我和表姐,我妈和我姨。卯生刚进来一会儿,就低声问姨要不要打杜冷丁?姨说老人只是个睡,也不见他疼痛,不用打了吧?卯生就不可思议地摇头,摇着头,看看外公,又去看窗外,忽儿叫道:“哎呀,我大咋来了?”
      我们都朝窗外望去,只见在那条砖砌的甬道上缓缓地走来两位老人,一个拄着拐杖,一个佝偻着身子背着双手。那拄着拐杖的就是卯生的老父亲,那个背着手的,我看着面熟,但叫不上名来。卯生说了句什么就跑出去了,我妈随后也跟了出去。两个老人却不要他们搀扶,只顾不紧不慢地朝着外公的窑洞走来。
      姨把脸贴近外公,轻轻说:“大呀,卯生他大来看你了。”
      外公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们便爬上炕把外公扶起来,让外公面朝窗户斜靠在姨怀里。外公瞅着窗外的甬道,瞅着他的两位老哥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脸上渐渐绽出了笑容。两个老人走到外公的窗前,隔着窗玻璃笑眯眯地瞅着外公。外公忽儿精神了许多,底气很足地叫道:“进来吧,进来吧!”
      听不见卯生的老父亲说了些什么,只是见老人家双手拄在拐杖上,微笑着朝外公轻缓地摇摇头。
      外公说:“咋哩,你们两个老鬼不进来?害怕和我相跟上走哩?”
      窗外的两个老人还是笑眯眯地摇头。等到两位老人转身要走时,外公却好像挺留恋他们的,说:“走哩?这就走哩?”
      也不知两位老人听到外公的话没有,就那么颤巍巍地走了。外公也不躺下,只是瞅着他们慢慢移动的背影,直到两位老人临出院门又转过身来,朝着窗户摆摆手。窑洞里,外公也艰难地抬起了手臂,不停地摆动着。
      卯生从外面返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老哥儿们活得开开朗朗,处得情深义重,不容易、不容易……”
      姨问说:“老人们回去了吗?”
      卯生说:“没回去,在十字街晒太阳哩。”
      我知道,出了外公的院门不远,有条十字街,靠西的一家屋后墙的墙根下砌着一溜向阳的石阶,阳光好的时候,村中的老人们就坐在那里晒太阳。阳光暖暖,老人安详,构成一幅和谐的乡村风景画。只是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一位老人从那里消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哪位老人加入进去。外公是再也见不到十字街的阳光了,只是躺在炕上,静静地安稳地等待着与世长辞。
      表姐说:“难得外公好心态,都现在了还能和他的老哥们打趣逗乐。”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脑海里抹不去刚才老人们摆手作别的情景,心想,也许这就是老人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吧?
      此后的第六天下午,外公忽然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嘱咐我姨和我妈给他理发、刮脸、洗身子,又用少气无力的声音指示,把寿衣给他穿上,甚至说人死了,皮肉僵了,就不好穿了。姨们不敢怠慢,把舅们叫来,说大怕是真的不行了。事已至此,大家已经顾不上难过了,赶紧按照外公的安排一一照办。只是在给外公换衣服的时候,外公手里攥着个红绸子包成的小包,怎么也不肯松开。直到把他浑身上下都收拾利索了,他才把那个红包揣进怀里,把手按在上面,好像怕谁抢了似的。子女们知道外公是要走了,谁也不敢离开,又把卯生叫来了,把那支还没用的杜冷丁准备在手边,防备万一老人难受得厉害,就给老人打上。但是,外公一直就那么躺着,只是到半夜的时候有过一阵抽搐和扭动,待卯生要给老人打针的时候,老人却又复归了平静。凌晨时分,外公忽然睁开眼睛,伸着一只枯瘦的手在身上胡乱摸揣。
      姨急得叫唤:“大,你要咋,要咋啊大?”
      我妈想到外公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就在外公身上摸,后来摸出那个红绸包来,塞到外公手里:“是要这个包包吗,大?”
      外公把包包紧紧攥住,塞进怀中,手就按在那里不动了,只有睁着一条缝隙的眼睛还在极力地瞅着我妈和姨,干瘪的嘴唇抖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拖累我孩儿们了,拖累、我、孩儿们了……”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卯生试了试外公的鼻息,又翻了翻外公的眼皮,说:“老人家去了……”
      妈和姨“大大呀”一声尖哭,舅们便大跪在地上。
      我的一个妗子可能以为外公的怀里揣了什么宝贝,就在这时候趁乱来了个先下手,把那个红包包掏了出来。姨气极了,一把夺过来要往外公怀里放,包包却散开了,抖落出一条花白的发辫。发辫一落,一窑洞的人都忽地止住了哭,一个个都愣怔在那里。
      我妈尖叫一声:“妈、妈妈呀……”扑过去捡起那条发辫,一边重新包裹,一边哭得泪水涟涟。
      妈这么一哭,似乎哭明白了所有的人。那的确是外婆的发辫,虽然头发是花白的,却编得很光滑、很整齐、很细致的样子。妈后来告诉我,那发辫肯定是外婆的,只是不知道那是外婆什么时候给了外公的,又是谁编成了那么漂亮的辫子。母亲之所以肯定,是因为五年前外婆病重在炕的时候,她有一次给外婆梳头,发现外婆本来就不多了的头发一下子又少了许多。她问过外婆,但是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瞅了外公一眼。外公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不看外婆。当时母亲没猜透老俩口在玩什么把戏,只是在看到那条发辫时,好似见到了逝去五年的外婆,才一下子明白过来,怎能不百感交集,声声是泪,声声唤妈呢?
      是外婆的这条发辫伴随着外公度过了这五年的孤独吗?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属于外公外婆这样一对儿老人的浪漫,真是个宽容的世界,美妙的世界!
      外公是这般地爱惜着、守护着那个包着外婆发辫的小红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把他捂在怀里,贴在心窝,是要带着这样一个信物去与外婆约会还是相聚?也许正是因为怀揣着这样一个梦与世长辞,回归自然,外公才会走得那么明明白白平平静静坦坦然然。
      天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如诉如泣地飘飞着。接近村口的时候,总管跑前来吩咐大家跪在路边等待外公的棺木走过。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罢,后生们已经抬着棺木出了村口。一出村口,抬着棺木的后生们就朝坟地的方向跑步前行,孝子门则哭吼着紧紧追赶。按照乡俗,外孙是不能去坟地的,我和表哥表姐他们就站在雪花中,目送外公的棺木穿过雪雾匆匆而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我的心头一阵颤抖,泪水竟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流满了脸腮。
      表姐问:“你哭啦?”
      我无语,只是看着那条已经消失了的人影,还有滚动着纸钱的长路,任泪水尽情地流淌,不知是伤痛还是感动。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从从容容地自天而降,安安然然平平淡淡地撒落人间,可以凝成冰,可以化为水,也可以悄没声息地消融。不变的是它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还有滋润人间万物的殷殷情怀。
      莫非,外公的灵魂已经化作这晶莹的雪花了吗?我想,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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