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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里外]什么东西不在屋里又不在屋外

    时间:2019-01-21 05:47:36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一      我老觉得,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人是幸运的。为什么这样讲?谈这个问题,就得打个比方。同样一盆热水,是直接把手插进去热呢,还是先把手放进冷水里半天再拿出来立即放进热水里热呢?回答当然是后者。我第一次听这个,是上小学时一位语文老师讲的。那时候,农村刚刚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人们开始享受到吃饱穿暖的好处,生出这样的联想自是不言而喻。我就是七十年代初出生的人。早几年的,受足了苦头,压根儿就谈不起幸福;晚几年吧,又没有这种苦难生活的体验,对幸福的感觉缺少反差。所以说,我们这一茬人,时常能够感到幸福,岂不幸运。
      然而这样的感觉都是长大以后才有的事情。在当时,大部分时间里,甚至可以说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我的第一件事或者说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想法跟母亲索要一些“好吃的”。所谓“好吃的”,不过是春节后母亲戚下来的一些已经哈喇的麻花,再就是一些平时用来走亲戚蒸捏的花馍。放现在,孩子们是不屑一顾的,在那时,却是绝对的香饽饽,母亲是要把这些东西悬挂在高高的屋梁上。母亲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防止我去偷吃,可那东西又绝对是给我留下来的,只是指挥不动我时才从里面取下一块,在我眼前晃一晃,说,给,跑个腿。
      那情形,颇似马戏团表演时驯兽师面对一个不听话的狗熊一样。
      我狡黠地眨眨眼,趁母亲分神,跳个高,从她高举的手中一把夺过“好吃的”,扮个鬼脸,掉头便跑开了。跑远了,耳朵里还萦绕着母亲的咒骂,气死我了,你这个多头!
      母亲骂我是“多头”,自有她的理论。我在家排行老末,上有俩哥俩姐,都是母亲非常听话的孩子,偏我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主。真是多头,不知道要这个娃干什么!愤愤地,母亲便经常在父亲跟前这样叨叨。父亲却总是眯了眼,说,小时淘气,长大出息。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胸有成竹,似乎他的小儿子马上就能做了什么官一样。
      理论不过,母亲也不再多说什么,却又像下了决心一样马上从屋梁上取下那篮子来,把里面的“好吃的”用旧报纸裹了,一边往北屋外墙上的壁窑里塞,一边赌气说,我叫你吃,我叫你吃!
      这一下算是把我给瞪眼了。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应该熟悉,那壁窑,是供奉土地爷的所在,位于堂屋门口的一侧,本无可怕之处。只是在我们家却不同。父亲在那壁窑的两角挑檐处各挂了一只风干的蟾蜍,就村里人俗称“癞蛤蟆”的,浑身疙里疙瘩的让人起鸡皮疙瘩,像是瘟神把门,哪里还敢靠近。
      多少年以后,偶翻《本草纲目》,才知蟾蜍皮上的疙瘩能够分泌一种液体,叫蟾酥,可治多种疾病,尤其对小儿疳积很有疗效。我就想起,那时候,经常就有人带了小孩来我家找父亲,问明情况后,父亲就从那风干的蟾蜍身上刮下一些白屑来,或是涂在小孩的外患处,或是用旧报纸裹了,交与来人,然后再叮嘱几句。大概是教如何用法的吧?来人总是要说几句感谢的话,父亲听了,很是受用,眯了眼欣赏那两只癞蛤蟆,仿佛在欣赏他的杰作一样,说,没有啥,完了再来取。
      于是,很长时间里,那壁窑门口经常就挂有两只令人生厌的癞蛤蟆。我不干了。毕竟那里面的“好吃的”诱惑太大,有一天,家里人都不在,我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把那两只父亲的杰作挑下来扔到柴禾堆里,然后从壁窑里将“好吃的”悉数取出,忙不迭地一顿狼吞虎咽。饕餮之后,我便跑出去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
      不过担心还是有的,因为家总是要回的,母亲的责骂怎么也免不了的。然而事情远比我预想的糟糕得多。晚上回家,忐忑不安的我刚一进门,便遭到母亲劈头盖脸的一顿暴打。我还没哭,二姐却早就嘤嘤地哭个不停。原来,母亲生火做饭时,差二姐去抓柴。可怜仅比我大三岁的二姐,一双小手触到了柴堆里的两只癞蛤蟆……
      天哪!
      母亲质问父亲,说,这个多头,你倒是管不管?父亲依旧眯了眼,小孩子嘛,又没有惹多大的祸,骂一骂就行了,打就不应该了。过半天看母亲脸色没有好转的意思,又说,这样吧,过几天,送他去书房得了。
      一边说,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来,塞到二姐手中。二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大约做父亲的都偏爱女儿,做母亲的又都偏爱儿子。在我们家,父亲总是惯着两个姐姐,至于我,却得不到母亲的宠爱。看着二姐手中的糖,我开始委屈了,泪水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父亲朝我挤挤眼,瞧你那点出息。说着,趁母亲不注意,悄悄地把一块糖飞速塞到我的手中。
      我却丝毫打不起精神来。比起母亲的暴打,父亲要把我往书房里送,才是最大的惩罚。父亲管学校叫书房。何谓书房?在我最早的印象里,应是小人书里书生读书的地方,而这地方又往往与女鬼联系在一起。是鬼,总要谋害人的,昼伏夜出,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那声音,总是幽幽的,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让人的头发不由竖起来。
      那一夜,我嘴里噙了糖块,眼角挂了泪珠,满脑子恐怖,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大概最后实在乏了吧。第二天,我对父亲说,书房,我不去!
      不去!父亲愕然,为什么不去?
      书房有鬼!
      平生第一次,父亲郑重其事地打量着他的小儿子,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脑子里竟然有着如此稀奇古怪的想法。先是觉得可笑,再看我一脸认真,父亲说,哪里有鬼,都是人编造的,你哥哥姐姐不都去了书房吗?别人家孩子不都去了书房吗?
      反正我不去。他说他的,我却只是拗。
      之后一段时间,父亲用了各种办法,给我买好吃的,买好穿的,最后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依然未能奏效。父子俩过来过去就两句话,去不去?不去!
      拗不过,父亲恼怒了,继而失望了。不去书房,那好,就关家里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这犹不消说,最最难熬的是,父亲命我背九九乘法口诀和《三字经》,背不过不让吃饭。口诀好说,很快就滚瓜烂熟。《三字经》却难,哥哥姐姐们教一句我背一句,转过脸又忘个一干二净。父亲回到家里,听我背两句“人之初,性本善”便卡在那里,很是生气,说,这也背不过,吃什么饭!
      哥哥姐姐心疼,小声提示我。父亲听见了,厉声道,谁在说,不想吃饭了?大家便都噤了声。
      背不过归背不过,《三字经》里面有些句子我还是能够明白的。比如“香九龄,知温席”是说一个人孝顺父亲的;“融四岁,能让梨”是说一个人跟兄弟姐妹吃东西时谦让的。我一个人机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三字经》的时候,耳朵里响着的却是院子里果树上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循着鸟叫声,我抬了头望鸟雀飞来飞去。树枝摇曳婆娑,目光透过树隙晃得人眼睛里影影绰绰,有些晕。忽地,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群鸟雀全都飞走了,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方方的一块天空。老屋高高的,院墙高高的。这时候,墙外传来小伙伴们散学归来欢快的打闹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很快又都消逝了。我幼小的心灵便隐隐有了些许惆怅。
      打那时起,我对我家老屋就开始不大喜欢 了。
      老屋是父亲一手盖起来的,三间北房四间西房,在那时也只有十几年的光景,尚不算老,又高大又宽敞,相形四周一片低矮的邻舍,便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与我的不大喜欢大为不同的是,父亲对他亲手盖起来的老屋充满了自豪,因为,有了这样出众的房子,他已经给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顺利地订下了两门“娃娃亲”。
      九哥呀,九叔呀,常常能听到人们这样和父亲打着招呼。父亲在他的叔伯弟兄当中排行老九,人们习惯称他“九哥”或是“九叔”,大家和父亲打完招呼后总会问上一句,你还得再盖一栋房子啊?
      这样正好呀,我们两口子住北房,老大老二各住两间西房。父亲这样回答道。
      那老三呢?
      老三呀,没有他的份儿,我要他考大学进城里工作,村里还要什么房子呢。
      我当然知道老三说的就是我了。难道果如母亲所讲,在这个家,我真的就是多头了?哦,我明白了,父亲的打算里,老屋原本就没有我的份儿,怪不得他要求我去书房读书是那样地强烈。但他说的考大学和进城里工作,在那时对我来说,都是再遥远不过的事情。我的愿望,只要每天能有“好吃的”,完了再去野地里痛痛快快地玩耍,什么《三字经》,什么九九乘法口诀,统统都滚一边去吧。
      我懒懒地靠在墙角,百无聊赖,目光在院子里游走。桑、枣、杏、桃还有石榴等,凡树上结果子的,父亲都在它的根部用荆棘围了起来。哼,说是防猪狗啃啮,倒不如说是防我去攀摘。最可恨的是那两棵桃树,用荆棘围就围了,还要把树干用刀子割了一道道口子,流出来的浓汁凝结成块,一嘟噜一嘟噜,就像癞蛤蟆身上的疙瘩,让人直觉恶心。突然我就对吃的索然无味,傻傻地望天空飘过的白云,心里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啊?
      这一年,我六岁。六岁的我哪里懂得,父亲之所以把桃树的树干割了一道道口子,让那浓汁流出来,只是为了让桃树多活数年,年年多结桃子。
      
      二
      
      “橥拔”,大家听说过吧?
      晋南农村使用次数很多的一句话,大意是措手不及或是情形窘迫,正确的写法有没有,是不是如此,或者纯粹就是一句土话?我不得而知,也无意考证。只是见有人或写作“猪扒”,理由是,在农村,一块平整的地方,最怕猪来,只要主人稍不注意,那家伙会用嘴头子给你拱得乱七八糟,好比一张光光的脸给扒得血肉模糊,你说闹心不闹心,你说倒霉不倒霉?我觉得这样的比喻也有道理,但比较一下,还是感觉“橥拔”更形象些。橥,拴牲口的小木桩,意同“橛”;橥拔,亦即拔橥。人家早把牛偷了,你却只拔了个橥,还被牛主人撞个满怀。唉,世上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儿吗?类似的例子有很多:麦秀时节,丰收在望,倒伏的麦田一片狼藉;五黄六月,龙口夺食,一车小麦翻在了路边;大雨在即,忙着抢种,穿在牛鼻子上的牛桊子给扯坏了……
      农人的无奈,生生地就是这“橥拔”啊!
      我之所以生造这个词,是因为父亲把我关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不久,我就“橥拔”了一回。
      那天晚上,我在熟睡中被颠了醒来,发现大哥背着我在巷子里吭哧吭哧地快跑,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也踉跄着紧跟其后,感觉就有几只手搭在我的背上,似乎还有人小声啜泣。
      去哪里?我问。
      父亲说,去看电影。
      看电影应该往大队院里去啊,我直纳闷,怎么朝相反的方向,还这么急忙地跑,发生了什么事呢?
      及至转了几个弯,大家停在三伯父家门口。父亲一边迫不及待地拍打门环,一边变了声调高喊,三哥,快开门!我这才真正醒了过来,三伯父是医生啊,我,受伤了。下意识用手往头上脸上一摸,全是血,一股浓烈的腥味和早烟味呛人鼻孔,头上便辣辣地疼开了。
      三伯父的动作很利索,剪去伤口周围的头发,再用镊子夹了药棉清洗干净,敷药,包扎。一阵忙过,这才问,怎么回事,打得这么厉害?
      父亲说,老二下晚自习回来睡觉,从架板上取被子时,不小心把架板给抽了下来,打在了老三的头上,一寸来厚的架板,又那么高,一下就把孩子给打懵了,幸亏睡得熟,没有知觉。我照你教的做,用旱烟捂在伤口上,先把血给止住,就往这边跑。由于刚才过度紧张,父亲说话有气无力,结结巴巴。
      哦,三伯父不再说什么,顺口问了句,老二呢?
      早吓跑了,母亲也缓过神来,插了句。
      我这才发现,二哥没有来。
      又不是故意的,你跑什么呀?第二天,我照镜子时,看头上包的绷带像极了电影里负伤的战斗英雄,竟觉得好玩,反过来安慰二哥。
      二哥惊悸未定,有些不信他的弟弟,想摸我的头。手举在空中又没敢落下来,问,你不怪二哥,你不疼?
      不疼,我凑近二哥的耳朵说,我还得感谢你。二哥越发不解,不怪就谢天谢地了,还要感谢?我说,三伯父说了,每天去他家换一次药,这样,我就可以走出这个院子,也不用再背那《三字经》了。
      我的头上从此就留下一个很大的疤坑。这多年,我回村和二哥在一起,提及这个疤坑,他总是心存内疚,说看这事“橥拔”得很,怎么就打在了头上,多危险啊。我总是调侃道,还好在头上,有头发遮住看不见,要是放脸上,那不连媳妇也难娶了?二哥也跟着笑了,憨憨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只比我大六岁,在家里却什么活都抢着干,好像早就知道父亲的心思,学习一样地很用功,只是话少。母亲常数落我话多人懒,说看看你二哥,你要是有他一半好,我们也就省心了。
      打这以后,父亲不再提我去书房的事。那段时间,也许是由于大哥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父亲意识到得给大儿子找份儿体面的工作,随后两三年内又得张罗给他完婚。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父亲自然顾不上我这个多头了,每天早出晚归,言语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一个星期天,在镇上读高中的大姐回家取馍,见父亲又不在家,只有母亲一个人又是和面又是做菜地忙活,便问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要摆席?父亲呢?
      打酒割肉去了。母亲难得高兴,一边喊大姐帮忙干活,一边说,你哥推荐去县化肥厂上班的事定了,你爸承包生产队豆腐坊的事也定了,今晚一并请大队干部来家里喝酒。
      这些细节是父亲去世多年以后,我们说起父亲当年养儿育女的诸多不易时,大姐讲给我听的。那天晚上,六岁的我,眨巴着眼睛,看着许多陌生的面孔因为酒喝多了胀红着脸,趾高气扬地对父亲大声讲着什么,父亲呢,则只是一个劲地陪着笑脸一遍遍说着些恭维的话。中间有人就叫着九哥或是九叔问,孩子们呢,都叫出来一起吃啊。母亲赶紧说,大家吃,别管他们,明天还要上学,都睡了。
      讲到这里,大姐鼻翼微微颤抖,说,母亲哄人,满屋里飘着猪肉香,哪里会睡得着。
      我家兄弟姐妹五人当中,父亲最疼爱我大姐,经常给大姐零花钱。偏我的大姐大方得不得了,班上同学家里远的,她总是借钱物给人家,有时候星期天,还把困顿的女同学带回家吃饭。次数一多,母亲便牢骚满腹,直埋怨父亲娇惯大姐,骂大姐不体量家里紧张。
      父亲说,这有什么,儿要穷生,女要富长。   有了这句话,过后大姐仍旧往家里带女同学吃饭,每到星期天,家里总是南腔北调叽叽喳喳,母亲也懒得再说什么,因为这些人当中有的多次提出要给母亲做干女儿,做干女儿的不只是来家里吃饭,还争着帮母亲干活,而且比大姐勤快多了。
      中间一位叫京华的姐姐,记不清姓什么了,家在黄河边的滩地上种有花生,每次来,总会带一些给母亲。有一次,她问我,小弟,怎么不去学校呢?
      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大姐说话了,他呀,说学校有鬼,怕着呢。
      大家一阵哄笑。见我有些不好意思,京华姐说,小弟,想吃花生吗?
      想,我脱口而出。
      那好,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就给你花生吃,答不对,那……说着,京华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来,听她的口气,看她的表情,分明想着我一定答不上来的。
      你问,我都急切了,到底花生是稀罕物啊。
      一斤棉花重还是一斤铁重?
      铁!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又是一阵哄笑,直笑得我莫名其妙。京华姐更是前仰后合,半天好不容易止住,拍着我的头说,小弟呀,听仔细了,一斤棉花,一斤铁,一般重啊。
      我有些着急,连连说,这个不算,重来一个。
      大家复又静了下来。京华姐指着石榴树下的一个方桌问我,几个角?我答四个。再问,锯掉一个,还剩几个?
      三个,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错了,错了,又错了。姐姐们纷纷起哄,锯掉一个,变成五个了,你别急,试着数一数啊。
      这一回,我的小脸胀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莽撞答错了问题,还是因为吃不到眼前的花生。走又走不开,站又站不住,好难受。
      京华姐笑盈盈的,一把拉过我的手,将花生放在我的手心,然后又刮了刮我的鼻梁,轻轻地说,小弟,你得上学啊。
      我又一次“橥拔”了,不过这一次是心理上,我那套不想去学校而臆想出来的说法,曾经多么稚嫩却又多么顽固,不想被京华姐这么轻轻一击,便彻底溃散了。数年后,我在老屋的阁板上翻找东西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张旧照片,拭去蒙尘,原是大姐和京华姐两人高中毕业时的一张合影。两个人都荚盈盈地透着一股精气神,特别是京华姐,齐耳短发,英姿飒爽,幼年的那一幕一下子又浮现眼前……
      我对母亲说,给我做个书包,明天我要上学去。
      母亲正在织布,听我这句话,觉得太突然,手中的梭子不由停下来,愣了半天,忽然朝院里的父亲喊,听到了吗?你老三同意去书房了!
      中午吃面条!
      父亲大声说。他一高兴,家里又要吃好的了。
      
      三
      
      我被获准给父亲往豆腐坊里送早饭是在上学以后。
      做豆腐得提前把豆子磨好,然后过纱,再沉淀,再挤压成型。所有的工序都得天亮前完毕,雪白喷香的豆腐若能赶上做早饭时上市,便可以图个早利了。父亲勤快,他总是忙一宿,等我把早饭提到豆腐坊时,他往往已经靠在炕沿边睡着了。
      父亲已经恢复了对我先前的喜爱。我将早饭一一从盒子里取出摆在小桌上,然后轻轻播父亲的肩头。父亲打个呵欠,然后眯着眼睛看我,目光溢满了慈祥,说,一起吃,完后就去学校,好吗?
      嗯,我点点头。
      这是平时。如星期天,我可以一整天呆在豆腐坊里。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以前是村里的加工厂,磨面房、榨油厂都在这里,父亲接手豆腐坊时,这里已经人迹罕至杂草丛生破败不堪难觅往日的盛况了。所幸的是,那口小机井还在出水,白花花的一股清泉从院底下喷涌而出,沿着一条水草覆盖的小渠汩汩地流向墙外。昼夜不息地浇灌着附近的一片麦田。
      父亲说,只要有水,一切都不难的。
      很快,小院就恢复了生气。杂草铲除了,屋顶的烟囱升起袅袅的烟雾。父亲将洗净的豆子用簸箕倒在磨盘上面,垒成山尖一样的豆子堆,磨盘开始转悠,戴着眼罩的小毛驴一圈一圈一声不吭地做着圆周运动,豆子从磨眼里漏下去,上下磨盘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咿呀咿呀,乳汁一样的豆浆渗出来,院子里便到处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味。
      这时候,屋里屋外便挤满了人,都是老屋前后左右的老邻居,趁父亲出第一锅豆腐赶来喝一碗豆浆水的,有的还拿着玉米面做的窝窝头,揉搓在碗里,舀一马勺热腾腾的豆浆水浇在上面,直喝得鼻尖冒汗。
      父亲显得有些兴奋,手脚越发勤快起来,一边喊,今天的味道怎么样啊?大家纷纷应声道,香!
      豆腐坊的日子便磨盘一样地转悠开了。
      母亲也经常过来,来的时候总是三三两两地跟着邻居家的婆婆婶婶们,都拿了许多换洗的衣服和洗衣用的盆子。女人们就是热闹,繁琐的灶台劳作永远也挡不住她们爱唠的天性,只要凑到一块,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或者东家长西家短,小机井的水声哗啦啦,她们的笑声也哗啦啦,一会儿,院子里的铁丝上便搭满了她们晾晒的衣服。
      这时候,有人就九哥九叔地喊,讲一段故事啊。
      顾不上了。父亲忙着进进出出。
      父亲爱讲故事。原来豆腐坊没有开张的时候,他常有空闲,家里便经常有找他下棋的人,也有听他拉二胡吹笛子的,但更多的是听父亲讲故事的。父亲所讲的故事,大都是《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之类的,讲过来讲过去总离不了张飞李逵孙悟空几个人,可是大家总爱听,老屋里也就经常挤满了人。
      现在,顾不上了,真的顾不上了。父亲眯着眼,看着他往日的听迷们,觉得惬意;再看着那转悠的磨盘,目光里又充满了无限期许。
      这一情形,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面。“顾不上了,真的顾不上了”,将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又想起父亲的这句话来,望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我敲击了一夜键盘的双手开始有些迟钝,但思维却因为这句话而复又活跃起来。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是父亲发自肺腑的,没有文采,没有矫饰,却完完全全道出父亲当时的心声。不,我摇摇头,何止父亲一个人,那是千千万万个农民的心声啊!
      相信和我一样,读到这段文字的朋友一定都会想起,三十年前,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那场变革,是多么的轰轰烈烈,催人奋进,又是多么的春风化雨,润人心田。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集体田都分到各家各户,牲口、农具也都分了,周围的人们,脚步开始变得匆匆忙忙,麦田里,麦场上,田间纵横交错的小道上,到处都是挥汗如雨不知疲倦的身影,看还有谁敢再说,中国的农民是懒散的,打他的嘴巴。
      还是再回到豆腐坊吧。
      父亲的早饭开始有了花样。以前吧,只是老三样,米汤酸菜窝窝头,慢慢地,就有了鸡蛋汤,有了炒菜,有了馒头。父亲觉得炒菜奢侈,说酸菜就成,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酸菜和豆腐剁在一起,父亲一尝,咦,不错嘛!
      有时候哪一天收入好了,父亲会亲自到集上买几斤肉回来给我们吃。吃吧,吃吧,父亲眯着的眼睛总是那样充满了慈爱。我听母亲说,父亲那时候总是感慨,农业合作社多少年,他当过生产队会计,当过吃食堂时的总务,在村里也算是体面的人物,可是哪里会像如今这样,可以很轻松地吃点肉了?
      于是,我们就很关心豆腐坊的收入,慢慢 地,感觉不对劲了,时不时过三五天,给父亲跑外面卖豆腐的人回来报账说,今天又亏了。
      那时候,乡间的买卖,多以物易物,很少用钱。比如买豆腐,就拿豆子换,几斤豆子换一斤豆腐,每天出去装的是豆腐,回来就换成了豆子。他说的亏,指的就是当日的豆腐没有卖下好价钱,预计该交回来的豆子数量上少了。
      大哥急了,亏什么亏,一定是做了手脚的。
      父亲制止道,嚷什么嚷,你还年轻,懂得什么!
      大哥不依不饶。终于有一天,那人卖豆腐回来,把换来的豆子倒出部分,又打算藏到离豆腐坊不远的马号的草料堆时,被守候的大哥逮了个正着。
      说,以前还这样做了多少次?那人低着头,只是不说话。大哥一个人喊着,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父亲听见后跑了过来,却什么也不问,冲着大哥吼道,回去!
      晚上回到家里,父亲想和大哥说些什么,大哥不理会,只是把头扭在一边。
      也许他这是第一次,母亲劝大哥说,看在他做活挺卖力的份儿上,就当没发生一样吧,以后还要打交道的。
      大哥很委屈,说我注意他好一阵子了,每次回来报亏的时候,表情都不自然的,我早就晓得其中有鬼。哼,这样的人家,祖祖辈辈都改不了。
      大哥说这话是有典故的。给父亲帮工卖豆腐的这个人,是我远房的一位叔叔,从小跟着父亲长大,有一次,他跟父亲去地里摘柿子,内急了,从树上溜下来飞速朝远处跑去,半天回来,父亲问,刚才做什么去了?他答,拉屎。父亲不解,树下庄稼这么高,周围又没有别人,为什么还要跑那么远?他答,我老子交待过,在地里拉屎,要赶到自家田里去。
      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哪!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哥。大哥依然愤愤地。
      母亲继续劝,算了,他老婆没了,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很不容易的,就当我们帮人家了。
      大哥稍稍有所缓和。父亲见状,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还小,经的事少,俗话说得好,水清了不养鱼。其实,他这样做,我早就知道了。
      后面这句话,像是对大哥,又像是自言自语。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上看着老屋的房梁,良久,看大家还一脸惊讶,叹口气,说,唉!这老屋,就是他和大伙帮我们家盖起来的。
      一家人无语了。
      父亲坐在炕沿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煤油灯发出昏暗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长长的,一动也不动。屋子里越发静寂。其实父亲很想说另外一件事,到底没说出来,可是大家早已心照不宣。有一年冬天,还是大哥十来岁时,有一次做晚饭煮玉米糁粥时,母亲误将“信石”当作碱面放在锅里,放碱面是为了把粥熬得香甜,结果全家人除父亲外都中了毒。大哥喝得最多,等父亲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好在送得及时,命算给保住了。父亲忙不迭地感谢着围过来的众乡邻。大家纷纷说,看这事多“橥拔”哪,要不是长劳背着孩子跑得快,怕是难说了。父亲急问,长劳呢?有人说,刚才听医生说孩子命保住了,回家熬绿豆汤去了,说是解毒。
      我头一回听大哥讲他的经历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信石是什么?我问。砒霜!大哥狠狠地有些委屈,父亲总爱鼓捣一些东西,在生产队的时候,他用信石制作杀虫剂,效果很不错,剩下的舍不得扔,回家藏在抽屉里。那东西无味,本来是暗红色的,放的时间长了便发了白。和碱面一个样,所以……
      长劳何许人?我想大家应该明白了吧。他就是我的那位给父亲卖豆腐的远房叔叔。
      第二天,豆腐坊里一切照旧。我去送早饭时,赶来喝豆浆水的邻居们已经挤满了屋子。父亲一边和大家打着趣,一边帮长劳叔把刚刚出炉的豆腐往车上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弟兄俩配合得那么默契。
      院子里,小机井流出的水哗哗的,磨盘咿呀咿呀的,小毛驴还是那样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四
      
      父亲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这是我从母亲对他的埋怨里知道的。母亲说,你这个人呀,死要面子活受罪。母亲这个话,是父亲给他的大儿子我的大哥准备结婚时说的。那年正月,父亲承包的豆腐坊到期,想要续包,却被生产队拒绝了,理由是想承包的人多了,好处不能让一个人独得。父亲没有坚持,回到家和母亲说了。母亲有些生气,说,还不是看你生意好了眼红,原来破烂的时候怎么就没人争呢?父亲说,算了,便宜是吃亏,吃亏是便宜,不让承包也好,有工夫喽,准备给老大完婚吧。说干就干,第二天,父亲便风风火火地忙碌开了。先是找泥水匠修茸门楼,再是找木匠打造家具,叮叮咣咣一晃就忙到了冬天,待找来油匠粉刷屋子油漆家具时,屋子里便有了热闹的气氛。这时候,父亲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给母亲看,上面全是打算邀请的亲朋好友的名字。母亲看了直嚷,太多了,太多了!父亲笑着说,多吗?那你说,这上面的人,把哪一个给抹掉合适?母亲想了半天,实在挑不出一个来,却还是捏着那名单不放,口里叨念,这么多人,得摆多少席啊!父亲似乎有所明白,小声问,是不是匣子里钱不多了。这一问不打紧,母亲马上便问出没好气来,一下子买了两辆新车子,还能剩几个钱。父亲还是笑,只是这下子开始抠起脑门来,一边抠,一边说,别急,别发愁,会有法子的嘛。“嘛”拖得很长,一听便知道父亲也开始犯起愁来。于是,母亲便回敬了上面的那句话,总说会有法子的,说出来呀。唉,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其实,那些日子里,这已是我第二次听母亲数落父亲“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第一次是在不久前,父亲准备上县城给大哥买辆自行车,临走前给母亲要钱时,两个人又是一番争论。
      母亲说,怎么要这么多?
      买两辆。父亲回答道。
      怎么变成了两辆?
      儿子一辆女儿一辆。
      一个女娃家,骑什么新车子。
      女娃家怎么啦,谁规定女娃家就不能骑新车子了?
      我是那个意思嘛,我是说给儿子买是结婚用,你愿意给你女儿买,等她结婚时再买吧。母亲生气了,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父亲不再争论,只是笑眯眯地,却没有罢休的意思。这是父亲最为管用的一手,到最后,母亲还是依了父亲。母亲将那只装钱的木匣子从衣柜的暗箱里掏出来,小心打开,取出里面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解到最里面,露出一沓新旧不一大小不等的票子来。
      给!母亲将父亲所要的数目点了再点,递过去,语气里还是极不情愿。
      父亲接过钱,点好了,掖在棉袄的暗袋里,用手压了再压,确保装牢了,这才对母亲说,女娃家,我将来可是要沾女娃家的光呢。说完满脸自豪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行行行,你就等着沾你女娃家的光吧。待父亲转了身往外走,母亲又补了一句,我看你是烧得不行,真真死要面子活受罪!
      母亲知道,父亲偏爱大姐,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每次给大哥买时兴东西都落不下大姐,这一次买自行车自然更不会例外。他们说的女娃家便是我大姐,父亲从不唤大姐的名字,总是唉我的女子哟。那个时候,在我家里,父亲和大哥给家里赚钱,回来交给母亲保管,开支用度也由母亲支配,父亲经常领钱,这是很自然的事,奇 怪的是,大哥从化肥厂回来除了交给母亲工资外,再就是一些奖状镜框之类的,对于钱并不多领。倒是大姐经常给母亲要钱,每次要都不顺利,用大姐的话讲,母亲仔细得要命,总是嚷,等你开始赚钱了再花吧。大姐便回头找父亲,父亲很利索,马上对母亲说,给了我女子吧!
      那段时间,父亲逢人便说,我的女子哟,可比得上一个男娃了!
      父亲说这话是有依据的。
      在我的老家,过去流行一句乡谚,“娶媳妇盖厦。提起来害怕。”说的是给儿子完婚与建造新房是乡人的两件头等大事,而其中头一件又是重中之重,大有毕数年之精力与财物方能办好之势。这一点,在我父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一年,几乎整整一年时间里,父亲每天起早贪黑进进出出,似乎一刻也歇不下来,不是准备这个材料,便是张罗那个物件,不觉间,四十七岁的父亲苍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走路时快要佝偻起来,偶尔挺直身子算是伸个懒腰,却总是带出一声叹息,唉,有个帮手多好啊!
      说这话的当口,大姐从学校回来了。从学校回来的大姐不是取钱,也不是取馍,而是给父亲带回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大姐说,爸,我打听好了,万荣县荣河裴庄集贤一带的黄河滩地,今年白菜丰收,便宜得很,一块钱就能饱饱装一小平车。
      真的吗?父亲有些不信,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这个消息对父亲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为了大哥结婚宴席的安排,父亲早早就开始准备。父亲有个打算,他的大儿子结婚,想办得特别些,最关键的还是要让亲朋好友们吃得既实惠又有翻新。比如大菜里面的萝卜,父亲想换成白菜,可是我们当地很少种有白菜,集市上卖的白菜也是从外地贩运来的,价格贵得吓人,以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根本置办不起。大家都劝父亲,就吃萝卜吧,这东西咱们这里多得是,又便宜又好吃,别人家里办事宴都吃这个。父亲说,老吃萝卜,那有什么意思,我就想与众不同,我就想让亲朋喝彩我老九舍得,说定了,就吃白菜,再贵也要吃白菜,大不了我四处借钱,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话是这样说,父亲的眉头却马上皱成了疙瘩。父亲常常对人说,遇事别发愁,发愁不管用,若是发愁管用,我们只管发愁好了。但这一次,父亲发愁了。发了愁的父亲不由自言自语道,到哪里去借这个钱呢?到哪里去借这个钱呢?如此反复几遍,话就变了,唉,有个帮手多好啊!
      现在,帮手终于来了,竟是自己的大女儿。父亲显然没有想到。且帮手不来则已。一来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好消息,想不兴奋也是很难了。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父亲问大姐。
      京华说的。大姐也一脸兴奋,她说了,她们村家家都种着白菜,今年长势特别旺,卖都卖不动,好多都烂在地里了。
      哦,是“七十二争”说的。父亲终于确信无疑了,连声说好好好,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样吧,你明天就带钱过那边去,也给咱家“争”一回,拉他个三车五车回来。
      朋友们,大家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那个京华姐吧,那个聪明大方曾经让我颇感“橥拔”的外地姐姐,在我大姐众多女同学里面,数她俩关系要好。因为她家在很远的万荣县紧靠黄河的地方,这个地方恰又是有名的“万荣七十二争”的发祥地,所以京华姐每次来我们家,父亲都不叫她的名字,而是叫“七十二争”。一开始,京华姐有些嗔怪,她也知道父亲出于亲切,便红了脸辩解说,不是那样的,七十二争,哪里都有,非要说是我们那里的,也不见得就是不好。于是大家一阵哄笑。这样笑过几次以后,大家便习以为常,“七十二争”来我们家也越发勤快,到后来,给母亲做了干女儿,有活就干有饭就吃,俨然成了这个老屋的一份子。
      第二天,“七十二争”、我大姐还有另外几位女同学,天不亮就出发,直到月明星稀,往返一百多里地,硬是靠两只脚,给父亲拉回三小平车白菜。冬天的乡间黑得早,待村庄里一阵狗叫声此起彼伏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静寂。父亲在村口终于听见大姐她们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机械地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待近了,看清是他的“女儿们”,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哽咽半天,才努出一句,七十二争啊,多亏了我的娃!
      不,是七十三争。京华姐笑盈盈地,指着大姐和她的伙伴们说,爸,还有你,加起来,我们就是七十三争了。大家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便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嚷,别笑了,别笑了,泪都笑出来了。
      我流泪了。二十几年过去后的这个下午,宽敞明亮的书房里,我倚窗而坐。面对电脑,光标闪动处,刚刚写下的几行字渐渐模糊,一个形象却又清晰起来。是老屋,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唉,我何曾又忘掉过老屋?这么多年,每每想起老屋,我便想起父亲,一想起父亲,我便想起那三车白菜来。其实,那一年,为了给大哥操办婚事,发生在老屋里外令人难以释怀的故事又何止这三车白菜,多了去。但是我想对大家说,就是这三车白菜,把我家地窖塞得满满当当还装不下,其余的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挖了坑贮藏起来,把大哥的婚事过完,足足又让我们一家人吃到第二年的开春。
      父亲那个高兴哟!
      那一年我九岁,九岁的我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手里拿着一块亲友们贺喜送来的白馍小口小口地嚼着,生怕一不留神很快吃完似的。父亲的脸红得像喝过酒一样,脚底下却分明轻快起来。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父亲的眼睛里,那晾满厦坡上的柿饼便越发晶亮,那挂满屋檐下的玉米串便越发金光,还有那窗沿上红彤彤的辣椒,囤子里颗粒饱满韵小麦……父亲的眼睛越眯越细,我仿佛都要看到他的心已经乐开了花。我对父亲说,爸,我还想吃白馍。
      吃吧,想吃就吃,以后天天都会有白馍吃的。父亲回了头,若有所思,过半天,努力挺直他已经佝偻的后背,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我仰了脸看父亲,有些不相信。父亲却只是笑着,不再说话,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轻轻地……
      
      五
      
      父亲常说,社会上人分两种,一种是打牛后半截的,意即种田;一种是喝洋墨水的,意即读书。父亲希望我们多喝墨水,他自己打了一辈子牛后半截,也勤奋了,也动脑筋了,却啥名堂也弄不出来。大哥大姐高中毕业时赶上文革动乱,没能考上大学,回家对父亲解释说,在学校老师只让劳动,不让学习。父亲听了并无责备,只是摇摇头,说,驴不走,硬要怨臭棍。看大哥大姐低了头难受无语,父亲转脸对二哥、二姐还有我说,我老九家好歹也该出一个喝墨水的人了,老大老二把机会白白丢了,以后呢,就看你们仨了。声音很低很平常,但是我们都听出了父亲的失望和期待。
      父亲说他自己是打牛后半截的,我却一直不这样认为,从记事起,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至少也是一个爱读书的人。父亲的书都是一些线装的老书,藏在阁板上的箱子里面,读的时候,才取下一本来,往往纸张已经暗黄,像水涸过一般,褶皱得很厉害。父亲却宝贝一 样把书抚平展了,然后戴上花镜,坐在炕角,倚了窗子,借外面的阳光,仔细读起来。
      什么宝贝呀?我悄悄地贴近,一看,哈,这是什么书呀?全是笔画繁琐的老字,一个也认不得。再一看,那些字竟是从右往左竖着一行一行排列的。还不让我看呢?不由我就说话了,这样的字,我哪能认得,我上课用的书都是从左到右横着写字,你这书上的字怎么是竖着写呢?
      父亲这才发现我在身后,合了书,摘下花镜,眯着眼睛看我半天,说了句这是老书,便朝我的头上轻轻拍一巴掌,命令道,快写作业去!
      是!我学着电影《小兵张嘎》里面嘎子的声音,向父亲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时,无意又瞥见那书的书名竟然写在最后面的封皮上,这个,又与我的书本不同了。
      父亲不仅不让我看他的这些书,也不让哥哥姐姐们看,说全都是些闲书,小孩子看了无益。哥哥姐姐们便不看了。我却时常好奇,有一次,我搭了梯子爬上阁板,发现书箱竟然用大锁子锁得严严实实,觉得父亲是在防我偷看,好奇心便越发强烈,想着总有一天非要把这些书看个究竟不行。及待看见了,却认不得字,好奇心便荡然无存,一丝失望涌上心来,突然又觉得迷惑得不行。
      父亲的学问真的是从这些书里面得来的吗?
      我实在难以相信。可是除了这些书,父亲又无别的书可读,而且,父亲读书的时间往往有限,他一年四季里都很忙,倚窗读书对他来说简直是奢侈。一般都是在冬天里农闲时节,外面天寒地冻朔风凛冽,母亲将门窗关得严不透风,再用柴禾一根根将炕烧热了,灶膛里面的火焰吐出来,屋子里面也暖融融的。父亲越发不想出门,这时候,他总会感慨几句,还是土坯房子好啊,冬暖夏凉。父亲的神情很满足,对自己建造的屋子,对自己生养的儿女,还有这样的生活,父亲都很满足。但父亲最最满足的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能有书读。于是,从早到晚,父亲一个人能静静地读上一天,一句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想做,即便吃饭也是胡乱扒拉几口,马上又坐到窗子前去了。母亲不高兴了,埋怨道,看看看,就知道看,那里面是有金子啊还是有银子?
      父亲抬了头无语,眯了眼睛看母亲,又挨个地看他的儿女们。大家正坐在炕沿前吃晚饭,碗里碟里无非是些玉米面山芋头之类的东西,我们却吃得鼻尖沁出汗来。父亲的目光里溢满了慈祥,不,是幸福。我感觉到了,哥哥姐姐们也感觉到了。我们齐声问,是不是今晚又要开讲故事了?父亲点点头,然后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把厚犀的书往头下一枕躺倒在炕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阁板,似有所思。半天,说了句,可有日子没开讲了。
      开讲?或许有人疑问,一个农民,开什么讲,说得大了吧?
      不,一点也不大。我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我的记忆像是谷底的涓涓细流一样静谧而舒缓,我则是那位溯源而上的旅行者了。沿溪落英缤纷,藤萝交错,曲径通幽处,却又豁然开朗,一片宽阔平展的湖面呈现在眼前。这就是源啊!那我的源在哪里呢?走过了多少纷纭岁月,经历了多少熙熙攘攘,2008年的冬天,当一场寒流即将到来之前,我的身心为一个希望与困惑造成的矛盾所困,欲拔不得时,我想起了老屋。确切说,是想起了那年冬天父亲开讲故事时的老屋。我惊讶了,原来藏在心底最最亲切的,还是老屋!
      那天晚上,母亲一边往灶膛里续添柴禾,一边将煤油灯拨得亮堂。炕上挤满了人,地下挤满了人。母亲拿出几个木盘子,分盛了爆米花供大家享用。每次开讲故事,父亲都倚了炕围斜坐在中间,他讲故事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那谷底的淡水一样娓娓道来。婆姨大婶们纳鞋底吱吱吱自如地抽拉着索子,叔伯大爷们咝咝咝吸着旱烟锅袋,像是乐队伴奏一样,和着父亲的声音忽高忽低,时急时徐。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别的声音,老屋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那纣王宠信妲己,祸害百姓,将忠臣比干的心给挖了。那一晚,父亲先讲《西游记》里面的无底洞,再讲《封神演义》,讲到这一段,突然停顿下来。
      妈呀,我的手!不知哪一位不小心把针扎到了手上,鲜血直往出冒。女人们纷纷凑上前,嘘唏半天,有人竟骂了句,这不要脸的狐狸精!虽然没有点名,但是大家都听出来了,骂的是妲己。
      这狗日的纣王,不把我们老百姓当人看!这狗日的。剐了他!
      马上又有人响应了,是男人们,他们在炕沿边或是鞋底上咣咣咣噗噗噗地敲着旱烟锅子,气愤又都泄到那里去了。
      人家自杀了。父亲说,纣王无道,天下便失,周文王周武王父子仁义爱民之君,更有奇人姜子牙辅佐,便得了人心,得人心便得了天下。纣王见大势已去,遂在自己作孽的地方将自个儿了断了。
      太便宜这狗日的了!
      便宜他,想得美。父亲停了一下,卖个关子,大家说,驴不走怨什么呢?
      臭棍啊,这谁不晓得呀?大家齐声说。
      其实呀,那个臭字啊,原来写作纣的,就纣王的纣,书里面说,是纣棍,不是臭棍。
      哇,还有这回事啊,啧啧!也太那个了吧,把人家一个当皇帝老子的,硬要塞到驴屁股后面去,谁想的馊主意啊?
      你,我,还有他。父亲笑了笑,我们这些种地人的祖先,损起人来,可是够狠了。
      故事到此便打住了。屋外,风吼声一阵紧似一阵,刮过树枝或是电线呜呜作响。老牛风,有人这样说了声,丝丝寒意马上便从脖领里衣袖里往身上钻,有人开始打起了哈欠,有人开始在地板上不住地跺脚。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从老屋走出去,大家似乎想听父亲再说点什么,可是没有人开口,父亲仿佛知道大家的心思,但到底没有先说出来,只是劝,散了吧,早点歇去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大家的心思是什么呢?分地。其实那是有名词的,叫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侍弄土地的人怕麻烦,干脆直接叫分地得了。为什么父亲明知道大家的心思却不愿意说出来呢?那是因为父亲对这件事也就知道点消息,至于其中的细节,想必也是不甚了了。挂在父亲口头的一句话,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不要乱说。
      父亲都熟悉什么呢?
      还是老屋,以及老屋四周的这个村庄和村庄周围的一片土地。我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如果说,老屋是个圆心的话,那父亲的半径也就是一两里地。在这一两里地半径转动过的这片区域里,父亲可以蒙着眼睛自如活动而不出半点差错,这里有个堰,那里有个渠,哪个十字路审有棵老槐树,谁家门口有个方石墩,父亲均了如指掌。有一次,父亲当真用毛巾蒙着眼睛回来了,后面跟着一群起哄的邻居,见父亲摸索着迈过门坎,一把扯掉蒙在眼睛上的毛巾,大家便纷纷喊,切西瓜了,切西瓜了。
      我来啦!话音未落,一个人抱着一个大西瓜从人群后面挤前来,是余娃哥。他的身体很胖,西瓜又那么大,本就腆起的肚子越发颤微微起来。余娃哥一边把西瓜往桌子上放,一边说,九叔呀,我可是服你了。
      原来,父亲和余娃哥两个人在马号里给牲口铡草,一边干活,一边闲谝。余娃哥说他可以蒙着眼睛从马号里走回家去。父亲说,那算什么,我可以蒙着眼睛在十分钟内从马号走回家 去,中间还要绕过豆腐坊、学校再加一个井台。余娃哥不信。父亲说,那咱赌一把?
      赌什么?
      西瓜。
      父亲其实是想和余娃哥打听分地的事情。余娃哥在县城工作,平时不回来,星期天才回家一趟,即便这样也顾不上歇息,还得到生产队干活挣些工分贴补家用。他家人口多劳力却少,不这样便成了“短款户”,分粮时要空着袋子回去的。可是,余娃哥对于农活又不像村里人那样熟练,别人便很少情愿和他一起做工。父亲乐意和他一起,不仅因为两个人是忘年交,关系好,而且还因为每次在一起做工,父亲都可以从余娃哥那里打听到好多消息。每逢遏上好的消息,父亲便很兴奋,身体显得轻快起来,活计干得越发利索。待小曲从鼻孔里哼开时,余娃哥便晓得了,我的父亲,他的九叔,又要请他回家吃我母亲做的面条了。
      母亲做的面条也真是不赖,又细又长叉筋道,再浇上香喷喷的臊子汤菜,可要让人提之垂涎了。常常母亲切面条的时候,我就喜欢站在旁边观看,没想到余娃哥也像一个小孩一样喜欢看母亲切面条。母亲切面条很快,还不用眼睛去看,一边切,一边可以和人谈话。余娃哥说,九婶,你做的面条好吃。母亲说,好吃什么呀,庄户人胡做哩。余娃哥说,你的刀工这么好,我们单位食堂里的大师傅也比不上的。
      母亲高兴了,说,是吗?我哪里敢和有手艺的人比啊,不过是切得多了,手熟。
      听到手熟,我就想起父亲和余娃哥一起在马号里铡草的情形来。父亲蹲在地上,把抱来的一捆玉米秸秆往铡墩里塞,塞一下,马上就听到嚓的一声,那是余娃哥站着用力按下了铡刀,待起刀时,父亲又很快塞进一截来,于是又一声嚓。如此简单机械,父亲却做得饶有兴趣,全然忘却了那铡刀的危险,更别提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儿子。我,站在一边已经惊愕得张大了嘴巴。那是铡刀啊,可不比母亲切面用的菜刀啊。我这样惊愕着,父亲说话了。
      真要分地?
      是的。余娃哥说。
      那怎么还不分?
      还有人想不通。
      阻力很大?
      不大。再大也要分,挡不住的。
      这是一九七九年夏天的事情。那段时间,父亲因为大哥结婚打算修茸门楼。门楼上刻什么字呢?那一天,五伯父写了三副字送过来,分别是“耕读传家”、“耕读第”和“腊梅”。正好父亲和余娃哥从马号铡草回来,把三副字比较几遍,父亲选了“腊梅”。父亲说,第一个太直白,第二个有些炫耀,腊梅透着一股精神,就选第三个吧。
      父亲的小曲又开始哼起来,轻轻地却很欢快地,老屋仿佛都被感染了。我分明看到父亲的脸上洋溢着的兴奋久久未能褪去,久久,久久,仿佛那兴奋里面藏了什么期望似的。
      
      责任编辑:燕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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