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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曲甜茶馆 甜茶馆

    时间:2019-02-03 05:22:05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一      卓玛来到茶馆的时候,曲宗还蜷在拼拢的沙发上睡觉,房间里显得异常寂寞和冷清。卓玛往铁皮炉子里放了些碎纸片,弓着腰点了好一阵都没有点燃,屋子里涌动着一层烟雾。她眯缝着眼睛又点了一次,纸片还没放进炉子火苗又熄灭了。她恼火地一跺脚,炉子下面传来一阵“哧溜”的声音,夜里在炉子下面取暖的几只老鼠仓惶逃窜。她又跺了一脚,炉子里“轰”地一声就燃起来了。卓玛又气又恼,生意不好的时候炉子也要戏弄人哪。往常这些活是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干的,她是这家茶馆的老板,手下有三个服务员,她来的时候,她们早已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烧好了足够用的开水,开始煮甜茶了,她就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品尝正在煮的甜茶,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欢快的交响曲。而此刻,门外的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屋子里只有拨火棍和铁炉子碰撞的声音,听来是那么苍白和沉闷。
      去年的生意萧条,自然归咎于“非典”,好不容易“非典”过去了,今年的生意仍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起色,大家都盼望着卖了虫草、牛羊之后能赚上一笔,填补上半年的亏空,哪想生意还是一直好不起来,就像经“非典”一吓,人们就改掉了千百年来形成的喝茶的习惯,遍大街的茶馆都是可有可无的了。她往炉子里加了一些牛粪,抬起头在屋里望了圈,墙上的挂钟依旧那么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显得和她一样无奈。她又重新埋头烤火。
      曲宗衣衫不整,懒洋洋地坐在被窝里,一边用手梳理蓬松的头发,一边茫然地看着卓玛,除了炉火映在墙上的一圈光亮跳动外,其它实在没有什么令人精神振奋的东西。一点也没有。
      街对面一溜门面齐刷刷地关着,全是发廊。白天是发廊的黑夜,那些夜晚莺歌燕舞的小姐们,现在刚进入梦乡。她们上午是没有生意的。
      “像她们多舒服,整个上午都在睡觉。”曲宗披衣下床,站在窗前打着哈欠说。
      “舒服吗?干脆到她们那里上班得了,前几天还有发廊托我帮忙找两个藏族小姐呢!”卓玛非常冷漠,她显然对曲宗的懒惰心中不满。
      曲宗没有察觉出异常,由于生意清淡,有很多空闲时间,近来她常和对面发廊的小姐往来。“你说小甜漂不漂亮?她的皮肤多白啊,听说还是中专生。”
      “中专生又怎么样?也没见她的生意比别人好。”
      卓玛依旧一脸冷淡。
      去年有一阵子,一个服务员和几个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打得火热,一闲下来就没了踪影,客人来了总是没人照顾,因此卓玛狠狠训了她几回。后来那帮小青年干脆天天赖在她的茶馆里,成天吹嘘砍啊杀的,弄得有些常客都不登门了。卓玛见了他们就烦,不客气地赶了好几次,才把那群苍蝇赶走。为此那个服务员和她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卓玛在家里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因此时时处处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总觉得要给弟妹们做个好的榜样。她对那些没有廉耻的小姐十分反感,从来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有些茶馆为了拉生意,对服务员出轨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怂恿唆使,她总是嗤之以鼻。开张的时候,她父亲给茶馆起了一个快乐茶馆的名字,她觉得不好,有点那个意思,坚决不用那个已做好的招牌,而取了吉祥茶馆的名字。她觉得堂堂正正做生意也可以赚钱。对于这一点她是十分自信的。她曾专门到拉萨一家有名的甜茶馆拜师学艺,她的甜茶有口皆碑。有一个退休老头,成天泡茶馆,很难侍候,几乎所有茶馆都被他批评过,不知他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挑刺的。他到卓玛的茶馆里来,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结果卓玛把甜茶端上去,他才喝了一口,就眉开眼笑了。后来这个老头成了雷打不动的常客。
      这时,曲宗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了一声:“我去去就回来。”扔下手里的活就出门了。
      曲宗向街头跑去。街头有一家油条铺,油条炸得又酥又脆,远近闻名,每天早上限量销售,迟了就买不上了。
      曲宗提了一包油条回来的时候,卓玛深感奇怪。曲宗说:“小甜昨晚特意来叫我帮她买油条,刚才差点忘了。”
      “忘就忘了,你也不是专门给她跑腿的。”卓玛不悦地说。
      “对朋友要讲信用。”曲宗一边把油条挂到炉筒边的墙上,一边说。
      “你们才认识几天呀?就成了好朋友。快来切土豆吧。”卓玛把手中的刀一放,“再不切,等一会客人来了啥也没有。”
      “不用急,反正客人少。”曲宗说着,见装油条的塑料袋口子没有系严实,又过去系好了才开始哼着曲儿切土豆丝。
      快中午的时候,小甜来取油条。她一进门就喊卓玛,卓玛在鼻孔里哼了一声,继续抹着桌子。她冲曲宗一笑,就径直去取墙上的油条。
      门口有一只晒太阳的流浪猫,见小甜提着油条过来,马上站了起来,嘴里咪咪叫着一直跟进了发廊。众姐妹满心欢喜地逗弄着这个小家伙,老板娘一脸不高兴地:真是晦气,一大早就来这么一只野猫,俗话说:猪来穷,狗来富,猫儿来了披孝布。今天肯定没有好事。
      好事不灵,坏事偏偏灵验得很,今天果真是门前冷落。
      卓玛的老公尼达来接她回家,她叫他先走,他说也没啥事,就等她一起走。她也没有坚持。每次尼达来接她,她都十分自豪,因为他是她中学的同学,还因为他是一个警察,走在大街上人们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回家的路上,卓玛说了曲宗帮小甜买油条的事。尼达一声不吭地听着,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小甜长得漂亮吗?”
      “漂亮又怎么样?不要脸的女人再漂亮也没用。”卓玛一脸不屑的表情。
      “不能这么说嘛,人家当小姐也不容易。”尼达搂着她的肩说。
      “有啥不容易?不用干活,不用吃苦,不要脸就行。”卓玛愤愤地说。她眼前浮现出那些小姐在人前搔首弄姿、撒娇卖嗲的动作和表情,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别开口闭口要脸不要脸的,脸值多少钱?你要脸吧,一年辛辛苦苦下来能挣多少钱?人家小姐一个月挣的钱当你挣一年呢!”尼达脱口而出。卓玛想不到尼达说出这样的话,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只见尼达两眼亮晶晶的,正若有所思。她打掉尼达搭在肩上的手,气冲冲向前跑去。
      尼达自知失言,赶紧追了上去,哄着卓玛说:“你看你看,人家说着玩的话,怎么就生气了呢?其实那些小姐,她们靠出卖身体赚钱,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但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你说是不是?”
      卓玛放慢了脚步,瞪了尼达一眼,说:“就是嘛,她们赚的钱都是臭的,是不要脸嘛。”
      卓玛在老公面前口口声声说小姐不要脸,其实是在向老公表白自己要脸,自己虽然也在各种各样的客人之间周旋,但是出污泥而不染。尼达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思,说出那样伤人心的混帐话呢?
      
      二
      
      市场就像久病的老人,看不到一丝复苏的迹象,已有商铺挂出了低价转让的招牌。卓玛决定增加经营项目,在进门一侧辟出一块地方,开成小卖部,虽说本小利微,但苍蝇也是肉,有总比没有强。
      小卖店开张后,进出茶馆的人明显多了,来得最多的还是对面发廊的那些小姐,她们买个杏仁果脯什么的东西,偶尔也靠在柜台上闲聊几句。这些人真是的,有些话就是两口子亲热时也说不出口,从她们嘴里不拐个弯就吐出来了,随便得和吐瓜子皮一样。认识不认识的男人,只要和她们搭腔,立即和人家撒娇卖嗲打情骂俏,轻浮浪荡地看着都害臊。但这些人也有好处,就是花钱大方,买东西从不讨价还价,有时剩下块儿八毛的零头,手一挥:免了。就像她家开着银行似的。卓玛有时就想:挣那种钱多不容易,这样大手大脚地花掉,心不痛肉还痛呢!
      茶馆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尼达来接她回家的时间也提前了。有了上回的教训,两口子回家的路上,再也闭口不谈有关小姐的话题。但不谈小姐并不意味着小姐就不存在,卓玛感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因此只要有小姐来买东西,她总是及时把丈夫支开,自己亲自售货。尼达也不反对,并尽量把她安排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小甜除了经常来买东西,还经常来喝甜茶,并对卓玛煮甜茶的手艺赞不绝口,卓玛就没有开始那么反感她了。
      小甜说她的家乡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父亲是一个赌棍,输掉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有一天,小甜从学校回家,见家里格外热闹,一打听才知道是她要结婚了,她父亲欠了别人三千块钱,要把她嫁给那个人抵债。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出逃了。卓玛想,这女孩看起来幼稚单纯,还有这么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原来以为当小姐都是愿意堕落,看来并不是这样,每个小姐都有一部血泪史呀。
      这么想着,心里开始同情小甜,一个中专生出来当小姐,要不是迫不得已,决不会走到这一步。
      离关门还有一段时间,卓玛和曲宗围在炉边烤火。曲宗说起她前两天看到的一件事情。
      曲宗说:“我们茶馆里的一个常客,现在也去发廊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谁说不奇怪,都那么大年纪了。”
      “谁啊?”
      “退休老头呗。”
      卓玛“呸”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皮,看看四周无人,在曲宗身上打了一巴掌,说,“乱嚼舌头。这种话也能随便说的?”
      曲宗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老头前后望了望,就钻进去了。”
      “人家洗头嘛。”
      “可一会就出来了,我看了的,没洗过头。”
      正说着话,小甜一头撞了进来。卓玛以为小甜要买东西,急忙站起身来,小甜一边摆手,一边问:“尼达还没来吗?”
      卓玛不解地问:“找他干啥?还没来呢?”
      小甜说:“有两个喝醉酒的人在我们店里胡搅蛮缠,老板娘说请尼达帮忙把他们赶走。”
      卓玛说:“这种事情还是打110吧,这一片也不归他管。”
      小甜说:“我们最怕警车停在门口,别人还以为又抓谁了呢,以后谁还敢上门。”
      卓玛说:“那就没办法了。就要下班了,尼达还没来接我,今天怕是不会来了。”
      “谁说我不来了?”尼达跨进门来,笑嘻嘻地大声说。
      小甜一跃而起,冲过去抓住尼达的胳脯,尼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这是干啥呀?”
      小甜说:“请你务必帮个忙。”就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尼达听了哈哈一笑,说:“就这么个事吗?小菜一碟,我这就过去看看。”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卓玛说:“快去快回呀。”
      尼达说:“知道了。”
      卓玛和曲宗站在门口朝对面的发廊看,只见老板娘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打转。
      尼达走进去,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两个醉汉立马安静下来,尼达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挥手,两个大汉就乖乖地离开了。
      小姐们众星捧月一般把尼达围在中间,老板娘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曲宗羡慕地说:“尼达叔叔好神气哟。”
      卓玛拧着眉头没有搭言,她越看越觉得尼达像花丛中的一只大蝴蝶。
      老板娘跟着尼达来到茶馆,感激涕零地赞扬他的壮举,同时唾沫四溅地把卓玛夸得像花儿一样。尽管心里看不起这个肥猪一样的女人,但听着赞扬的话,卓玛还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她的脸色开始好起来,第一次和这个邻居开口说话。她说:“都是邻居嘛,帮这点忙不算啥。”
      晚上两口子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卓玛说:“以后少到那种污七八糟的地方去,再碰上这种事情,能避开就避开吧。”
      “我是警察,碰上这样的事能不管吗?”尼达装作大惑不解的样子。
      “你管得完吗?小姐收不到钱,你也要帮忙去收吗?”
      “欠了别人的钱,不管这个人是小姐还是大姐,当然要还。发生了纠纷,我们当然要管。”
      “你们这些穿制服的,成天出入歌厅、舞厅这些地方,说是在工作,别以为人家不知道你们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呢。”
      卓玛说完,转身去看电视,不再理尼达。男人是狼,女人是羊,狼入羊群,不动心思才是怪事。她父亲早年的那些事迹,至今想起来心里还阵阵作痛。她要防患于未然,时时给尼达敲敲警钟。
      
      三
      
      对面的那些小姐都喜欢到卓玛的茶馆来。她们在异地他乡谋生,每天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紧紧团结在人民警察的周围,心里总会踏实一些,当然也包括卓玛这样的警察家属。她们买点小东西就围在屋中间的火炉边,天南地北地侃开了,三句话不离本行,说的都是风月场中一些闻所未闻的稀奇事。卓玛心存反感,只听不说,很少和她们搭话。
      那天曲宗浇了汽油来引火,忘了把油桶盖子拧上,在扒拉刚燃的牛粪火时,一粒火星飞溅出来,把汽油引燃了。屋里的人哇哇乱叫,纷纷抱头鼠窜。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卓玛反应过来,只见小甜抓起椅子上一个座垫,冲过去紧紧捂在喷着火焰的汽油桶上。其身手之矫健,神色之坚定,看上去就像舍身堵机枪的黄继光。
      卓玛有惊无险,只损失了一个座垫。
      这次突发事件后,卓玛知道小甜不同寻常,开始对她另眼相看。
      这是一条鱼龙混杂的街道,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陌生面孔,出入于一家连一家的茶楼、酒肆、发廊、歌厅等一切可以通行的地方,于是这些地方便莺歌燕舞地热闹起来。人们争着来掏腰包的同时,也带来了动荡、浮躁、杂乱的气息,于是不时便有吵闹、喧哗、打砸、斗殴的事情发生。
      卓玛朝对面的发廊望了一眼,里面灯红影暗,乐声悠扬,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小甜伸出脑袋在门口望了望,又缩回去了。以前从不正眼看的低极趣味的地方,现在竟有了一种神秘的味道,她朦朦胧胧产生了进去看一下这个让男人们销魂蚀骨的地方的想法。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小甜,她看起来是那么天真烂漫的一个小姑娘,遇事却又那么果断而有主见,如果不是沦落风尘,肯定能嫁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她偏偏走了这一步,不知她的亲人知道了这一切,会心痛成什么模样。
      但愿这个单纯的姑娘早点醒悟,卓玛叹了一口气,心中这样想。如果有机会要劝劝她不要当小姐了,去找个其它工作,或是做个小生意也行,总比成天受臭男人欺负强。她深信小甜身心异常痛苦,如同迷途的羔羊,在暴风雪中挣扎。她甚至想象着小甜不堪折磨的哀号和惨状,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脸上不由地泛起了红晕。
      “阿姐在想啥呀?脸都红了。”曲宗凑到她跟前,瞅着她问。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亮。
      “没想啥。”卓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啥。”曲宗一幅洞穿她心思的表情。
      “小毛孩子一个,知道个啥,快去干活。”
      “我已不是小毛孩子,我已经长大了,什么都知道。”
      “知道个屁!没结婚前都是小毛孩子。”卓玛半嗔半怒地吼到。
      “我反正就知道。”曲宗扮了一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开了。
      这个小丫头,不知不觉间真的已长大了,时常偷偷摸摸地描眉搽粉,脸上的内容丰富了,其它地方的内容也丰富多了,开始显山露水起来。今后小姐们说话时,得提醒她们注意一些,不要净说那些床上床下的荤话,免得把这个未涉世事的小傻瓜引到邪路上去了。又是一个危险分子,今后操心的事情恐怕还多着呢!意识到这一点,卓玛倍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赶紧回过神来,把自己调整到严肃庄重的状态上来。
      近段时间政府“扫黄”风声日紧,说是有一个地方,歌厅开到了政协的大院里,坦胸露脐的小姐和久炼成钢的老革命同在一栋楼上班,虽然上下班时间截然分开,但仍然造成了极坏的影响,社会上舆论哗然。老头老太太们一怒之下上书国务院,要求务必铲除这一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社会丑恶现象。小姐们闻风而逃,一时间各种娱乐场所门前冷落车马稀。
      卓玛不知小甜回乡“度假”没有,她问来买东西的小姐,小姐说“她才不会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好像欠了别人的债,估计还不是一个小数目。”
      听了这话,卓玛吓了一跳,她看着小姐,小姐的眼睛回避了她。小姐说:“我也是听人说的,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清楚,你可别告诉小甜是我说的啊。”
      “她爸欠别人的赌债,也不会找她要啊。”
      “不是她爸欠的赌债,是别的什么债。反正小甜从不和我们说。要是有谁问这事,她就翻脸骂人。”
      过了几天,小甜又来到茶馆,说刚从拉萨回来,已打听到确切消息,事情已经过去了,风平浪静了。见屋里无人,卓玛委婉地问了小甜在老家欠债的事。小甜一口否认:“没有的事。我一个学生怎么会欠别人的钱呢?你听谁说的?”
      “不管听谁说的,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啊?”
      “真没有这回事。”小甜斩钉截铁地说。
      卓玛看了小甜一眼,她有点怀疑小甜说的话。小甜的眼睛里浮现着一缕哀怨的目光,她相信这目光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沉默了一会,小甜突然说:“大姐,你是好人。”
      卓玛听了感到十分意外。她想,小甜一向干脆利索,从不含含糊糊,今天怎么突然说起没头没脑的话呢?
      小甜的眼睛开始红了,她低下了头,两行亮晶晶的泪珠啪啪落在膝盖上。她伸手抹了一把鼻涕,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哭腔说:“大姐,我不该骗你,我以前说的都是假话。”
      情绪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女人之间。
      小甜嘤嘤诉说着,卓玛听得眼泪涟涟。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地上映着两个拖得长长的身影。一只老鼠蹲在墙角,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充满惊奇地倾听着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
      
      四
      
      小甜本来该读中专的,在老家县城的卫校。她父亲是一名教师,家中藏书颇丰,其中不乏琼瑶等的大作,她在书海遨游还不过瘾,觉得应该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便和班上一名潇洒的男生建立了恋爱关系,双双坠入爱河。她父亲教书育人数十载,女儿的反常举动自然逃不过他老人家的法眼,开始是谆谆教诲,后来变成君子动口也动手,无奈船已下滩,非人力可以挽回。一辈子点化顽愚的老教师,对着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女儿声嘶力竭地吼到:“再不悔改,只有劳改!”
      还应了这句谶语,一年后,小甜真的就够上了劳改的条件,不过,她还算机灵,在公安人员扑向她家的时候,慌乱中一头扎进后山的丛林,从此开始了浪迹天涯的人生之旅。
      小甜在学校品学兼优,是公认的好学生,人又长得机灵秀气,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大家都认为她前程似锦,一提到这个宝贝一样的女儿,父母脸上总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骄傲和自豪的神色来。
      小甜的家就在学校旁边,依山傍水,屋后是茂密的松树林,门前是终年潺潺流淌的小溪,就是这条清澈的溪流,曾经无数次倒映出她专心读书的倩影,也曾无数次将她朗朗的读书声,带到很远很远……
      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捡起了那个掉在自己面前的小纸团,当她胆颤心惊地打开那个小纸团的时候,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从此魔鬼附身,一切都改变了:头顶的光环顿时消失,父母的脸色由晴转阴,朋友日渐疏远,成绩一落千丈……
      初中毕业后,小甜没有继续读高中,而是选择了卫校,父亲尽管很失望,也没有说什么。
      在等待录取通知的日子里,小甜时常到小溪边溜达,想到自己以前在溪边用功的情景,禁不住发生一声悔恨的叹息。这时水面传来被投石击破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个男生在对面的树丛里向她招手。
      就是这片小丛林,彻底改变了两个少男少女的人生。小甜对自己偷尝禁果的行为害怕极了,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禁不住泪如雨下。
      男孩子说,你父母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不如我们到沿海打工去吧。小甜说,我们怎么去呀?男孩说,我有一个表姐在深圳一家玩具厂当领班,每个月挣几千块,我们去找她,她肯定会帮忙的。小甜说,那就去吧。
      东去的列车轰轰向前,窗外的景色是美丽的,两个年轻人的眼里却是一片茫然。
      小甜走出深圳火车站的时候,卫校的录取通知书也送到了她家里。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刚到深圳的那段日子,小甜很快忘记了先前的惊恐,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专心经营自己安乐的小巢。她决心好好干几年,挣上一笔钱,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家。但没过多久,小甜的脸上就愁云密布了,这和那个潇洒的男生有关。
      男孩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开始是和工友小赌小闹,小甜虽说心中不快,也忍了。后来竟发展到夜不归宿通宵赌博,两人大闹了几场,差点因此而分手。
      小甜在厂长办公室当勤杂,由于心灵手巧,深得当厂长的老太婆喜爱。
      这天下班前男孩来到了厂长办公室,男孩问厂长不在吗?小甜说,刚回来又出去了。男孩问:到哪去了?小甜说:病了,回家去了。男孩说:我表姐找你有事,在车间门口等你。小甜不解地问:你表姐能有啥事找我?男孩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甜来到车间门口,并不见表姐的踪影。她等了一会,气冲冲地回办公室要问个究竟,推开门一看,连男孩也不见了。
      当晚男孩又一宿未归。
      第二天天没亮男孩溜了回来,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对小甜说:我们跑吧。小甜问:跑啥?男孩说:我惹大祸了。小甜翻身爬起,问:惹啥大祸了?男孩说:昨天我把你支开后,偷了厂长办公室里的2万元钱,全部输光了。小甜傻了一会,然后开始一口一口地喘粗气,黎明前的黑暗中,声音在屋里回荡。
      她终于说了一句:我们缘分已尽,各奔东西吧。
      小甜卷款潜逃的消息,一时间在工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小甜回家喘息未定,公安就找上了家门。
      在后山的丛林里,小甜一直蹲到天黑,雾气浸湿了她的头发,泪水染湿了她的衣襟。挂在天边的一弯残月,光华似水,而又苍凉如雪。脚下熟悉的家园,似真似幻,如梦如烟。黑暗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她,推动着她,使她痛下远走天涯的决心,因为,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小山村,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五
      
      女人的眼泪,是征服男人的利器,也能拉近女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漂亮女人的眼泪,更是能溶坚冰化顽铁,变腐朽为神奇。
      卓玛觉得小甜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孩,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帮助她脱离苦海,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不停地唉声叹气。小甜反倒劝了她一阵。
      近段时间退休老头洗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卓玛忍不住悄悄问小甜:那死老头天天往你们那里钻,烦不烦啊?小甜说烦啥也不烦钱哪。卓玛说悬殊也太大了吧?小甜说想花钱谁还管它是老票子呢。卓玛就哑口无言了。小甜叹了一口气,说旧社会赚钱的门道就是开窑子、设赌局、卖大烟。现在大烟没多少人敢卖了,可富裕起来的人们也得找地方消费呀,我们这个行当就应运而生了,很多人因此致富奔了小康。我没有一技之长,靠站柜台洗盘子只能勉强养活自己,要想出人头地,得等到何年何月啊!没有办法,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了,人老珠黄的大姐大妈都在发挥余热积极创收,我为啥要虚掷好本钱,蹉跎好年华呢?
      卓玛说,你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趁早干点别的吧,不会可以学。
      再说吧,小甜说。
      没过几天,小甜她们的美发店又出事了。
      原因是老板娘前两天买了一只大公鸡,准备拿它为发廊的开张祭旗。这只大公鸡半夜三更大呼小叫,就像它的主人也是周扒皮似的。
      发廊里的厨师昨天下午得知老婆跟人跑了的消息,一晚上又气又恼,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不知死活的公鸡突然大叫起来,早上他乌黑着眼圈跺脚骂到:该死的瘟鸡!一晚上拼命地叫,害得老子睡不着觉!正巧一个小姐开门送客,当即花容失色,指着厨师的鼻尖吼到:老娘就是喜欢叫,你老婆和野男人在一起,说不定比老娘还叫得厉害呢。那个准备出门的客人见状,也不搭话,照准厨师的屁股就是一脚头。厨师踉跄几步,一手按住鸡笼才没倒下去,他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拍打着鸡笼,叫到:都是该死的瘟鸡惹的祸呀!客人勃然大怒,咬牙切齿说:再骂,老子扁你!厨师瞅瞅摩拳擦掌的客人,又瞅瞅趾高气扬的小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蹲在地上抹着鼻涕说,我在老家怕过哪个呀,现在他妈起床就挨打,简直没法活啦!撇着大嘴找老板娘理论去了。
      老板娘为了发廊的长治久安,与一个实力人物进行了一夜沟通,双方刚刚达成共识,就听见外面吵闹,实力人物很恼火,说哪个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我倒要出去看看。老板娘一边穿衣结带,一边拉上床前的帘子,说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出去呢,我去看看再说。刚开房门,厨师就一头撞了进来,老板娘一把拉住厨师,说死了爹妈呀!大清早哭哭啼啼的。厨师说,老板娘得给我作主呀,我被人打了。老板娘问,谁打你了?厨师说:新来的小姐和包夜的客人。我早上骂鸡,他们抓住我就打。老板娘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厨师说我被人打了,你还笑。老板娘说我不是笑你,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了。厨师说,老板娘你看这件事怎么办。老板娘说,我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厨师说他们嚣张得很,才不会给我赔礼道歉的。老板娘说我自有办法。厨师还想再说,听见床上有响动,偷偷瞟了一眼,赶紧溜走了。
      晚上厨师正在张罗晚饭,那个打他的客人就进来了,厨师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尿了裤子。他牙齿磕得叭叭直响,说还……还想咋的?客人说不想咋的,专门来给你赔礼。厨师说算了吧,我怕你了。客人说,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啊?你有人撑腰,还装得跟孙子似的。厨师说我可没有撑腰的。客人说走吧。拽了厨师来到前厅。
      拼拢的沙发上摆满了酒菜,小姐们围坐在一起,见厨师进来,七嘴八舌地调侃他,说沾了他的光,今晚上能白吃这么多好东西。正笑闹间,冷不丁冲进一个人来,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到小甜面前,咣咣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厨师对小甜素有好感,见小甜无故挨打,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勇气,抄起屁股下的凳子,当头就罩了下去。来人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一跃而起,一脚踢飞凳子,另一只脚着着实实踢在厨师的胸口,厨师像装满粮食的袋子,轰然倒地。客人见状,突然抽出一把刀来,照准来人的后背就刺了过去。目瞪口呆的小甜突然惊醒一样,大叫一声,一把抱住了握刀的大手,殷红的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一切都在闪念之间。
      冲进屋来的,是一个醉汉。原来几个在卓玛茶馆里喝酒的地痞,见对面发廊吵吵嚷嚷,其中一个说谁去教训她们一下?另一个说看我的。就冲了出去。卓玛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六
      
      厨师护花有功,令大家刮目相看。小甜心中感激,时常到厨房和他说说话,帮忙捡捡菜。这并不是男女私情,是光明磊落。小甜的美,是人们公认的;厨师长得歪瓜裂枣,五短三粗,形成鲜明的反差。所以最喜欢捕风捉影乱嚼舌头的小姐们也说,瘌蛤蟆和白天鹅在一起,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发廊的前厅进去,是一溜用层板隔成的包间兼卧室,小姐们工作、休息都很方便。包间后面是厨房,厨师要到前面的大厅来,常常有呼尔嗨哟的声音传入耳鼓,令他心旌摇曳,情不自禁。
      厨师忙完手中的活,看见小甜的房门大开,就踱将过去靠在门框上,听小甜和一个叫胖妞的小姐聊天,她们不知说了一件什么事情,正抱头大笑,一抬头看见厨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俩。胖妞说,你看着我们干啥?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嘛!厨师的脸刷地红了,说没啥想法,没事干,顺便看看。胖妞说,你老婆跟人跑了怪可怜的,进来吧,我们两人安慰安慰你,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嘛。厨师笑着退却说,谢啦,这是小甜的闺房,我可不敢乱进来。
      小甜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这时前厅有人大喊胖妞,小甜说你老公来了,有种就不理他,安慰厨师。厨师说我没那胆量,现在腿都软了,他要吃了飞醋,揍我一顿不划算。胖妞说看你那熊样。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厨师的衣兜里一放,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胖妞的男友是人称贾总的一个小包工头,年过五旬,风流不减当年,偏偏他的老婆煞是厉害,平常把贾总看管得如同囚犯一般,今天这样大呼小叫明目张胆来找胖妞,实属罕见。小甜说贾总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贾总说,我那黄脸婆心脏病犯了,在医院输液。刚才我听见你们和一个男人在说话,谁啊?胖妞说你别吃醋,是厨师那个蔫茄子。贾总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说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我这样的成功男人,天天和苦力打交道,蔫茄子却在花丛中快活。厨师腆着脸从里面出来,说贾总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样过日子是为了活着,你过的日子才叫生活啊!贾总说,没想到蔫茄子能说出这样精辟的话来,别当伙夫了,永远没有出息,到我手下当个小头头算了。厨师说狼吃肉羊吃草,各有各的命。我是羊的命,就是每天高唱: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自己也不可能成为一只真正的狼,即使是披上狼皮,也只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羊罢了。贾总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蔫茄子肚子里有学问呀!那我考考你,你天天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知道菜有多少种口味吗?
      贾总居高临下的气势激怒了厨师,以前学艺时死记硬背的东西现在就派上了用场,只见他清清嗓子,娓娓道来。厨师说,各地有各地的口味,不过主要有以下几种:山东菜,清香、鲜嫩味纯,如油爆大蛤,红烧海螺;四川菜,麻、辣,如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红烧肉;江苏菜,浓淡适口,甜咸适中,如清蒸鲥鱼、百花酒焖肉;浙江菜,鲜脆软滑,香酥绵糯,如西湖醋鱼;安徽菜,重油、重色、重火工,如葫芦鸭子;湖南菜,重酸辣,如腊味合蒸,冰糖糊莲;福建菜,海味为主,注重甜酸咸香,长于炒溜煎煨;广东菜,清淡,生脆、爽口,如烤乳猪,脆皮鸡……
      贾总听得目瞪口呆。厨师接着说,你贾总会看手相,我也会看面相,照相书上说,像你这种鼻孔两侧长痣的人,必定不知羞耻……
      胖妞和小甜一起大笑。
      贾总神形俱变恼火地说,滚你妈一转,说你胖还喘上了,敢拿老子开涮。厨师一看话不投机,赶紧说,算我没说,算我放屁,你们聊吧,我还得去准备晚饭呢。
      贾总不依不饶,抓住厨师的领口,非要他说清楚自己哪里不知羞耻。这时老板娘出外归来,一边叱骂厨师,一边好言相劝贾总,一场风波才告平息。
      
      七
      
      事情没过多久,胖妞告诉小甜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贾总卷了人家的工程款跑了。不过他命运不济,在路边拦车的时候,被人逮住,打了个鼻青脸肿。胖妞说,这个老东西还叫我跟他跑,幸好我没听他的鬼话,不然我也惨了。小甜听了心中一惊,说了一句:算你走运。就向卓玛的茶馆走去。
      卓玛见小甜心神不宁,问出了啥事。小甜就把胖妞的话告诉了她。卓玛说,我比胖妞先知道,这件事情是尼达处理的。小甜欲言又止。卓玛问还想说啥?小甜一咬牙,说我想把深圳的事情了了。卓玛点点头,说了了最好,留个尾巴总不好做人。小甜担心地问,我会不会坐牢呢?卓玛说不会,又不是你偷了别人的钱,大不了是个知情不报,不会有多大事情的。这样吧,你把深圳的电话告诉我,我叫尼达给那边打个电话,说说好话,只要把钱还上,人家不追究就没事了。小甜听了,惨淡一笑,抓过柜台上的纸笔,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就这么办吧。
      果然如卓玛所预料的那样,尼达与深圳的老太婆通电话后,老太婆表示不再追究那件事情,并请尼达转告小甜,钱不用还了,要是小甜愿意回去,她会像以前一样对待她。
      小甜听后,突然大放悲声。
      后小甜不辞而别,不知去向。接着厨师也失踪了。
      再后来,卓玛草原深处的老家来人告诉她:我们那里刚开了一家汉族饭馆。一男一女,像是夫妻,又不像是夫妻。人好得很,菜也好得很,生意多多有了。
      卓玛听了,脸上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来。
      (作者:系自田撰稿人)
      责任编辑:次仁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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