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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4号是什么情人节 [情人节]

    时间:2019-02-06 05:19:57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家富的老婆长相一般,不算漂亮,对于这一点,家富是有自知之明的。单眼皮,脸瘦,下巴那儿比较尖,不圆润,皮肤还有点黑。但是,家富的老婆身材很好,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显得生动。如果拿西方人的眼光作标准,家富的老婆就是美人了。身材好的女人有气质,这是不言而喻的。高贵,挺拔,出众,也不失风骚。加上家富的老婆一头披肩长发,从背后看,相当的性感。这是家富的老婆引以为豪的,也是家富曾经引以为豪的。
      对家富来说,只能用“曾经”这两个字来概括了。从这两个字里,我们看到了沧桑,也感受到了悲凉。因为现在,家富的老婆被人“包”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包养,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偷情,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确切地说,是她被她的主任“包”了。这是不争的事实。除了主任的老婆远在外地,不甚明了,这档子事情谁都知道。连家富也知道。
      早春的这个晚上,家富的老婆回来了。家富的老婆总是这样,不早不晚,家富把饭菜端上了桌,她也就回来了。是踏在时间的点子上的。
      家富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好好地抱一抱老婆。老婆进门的时候,家富的手其实还沾着水,有点潮,没来得及揩,他就这么一把将她拦腰抱住了。潮乎乎的,几分突兀。面对面,因为突然,所以尴尬。实际上,家富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主要是恨,由恨又生出了爱。爱恨交加,搅在一起,拽不开。“松手。嘴臭。”老婆说。老婆慵慵懒懒的,根本就不想挣扎。因为不想挣扎,所以没有情调。
      家富却不松手,用他的“臭嘴”说:“你天天这么晚回来,都去哪儿了?”老婆接话飞快:“你明明知道,还问?”家富光火了,松开手,指着老婆的脸,发狠地说:“我告诉你邢国香,我再也不准你跟他去鬼混了!”老婆却笑了,是冷笑。老婆在笑声里大着嗓门说:“你要是能养活我,我就不去。你能养活我啦?”家富见老婆提高了声音,紧张了,本能地看门外。门外一片漆黑。有点冷,阴阴的。家富跌软了,家富说:“你就不能轻点声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叫我说,你挣钱,我挣钱,也够了。”后面这句话说得很低,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老婆咬牙切齿地说:“够!够你自己吧!”
      家富关了门,和老婆一同吃饭。吃得没滋没味。吃完了饭,家富说:“你赶快去洗一把吧,我洗碗。”老婆有在家洗澡的习惯,单位有澡堂,她只当没有,冷天的她也一丝不苟,每天都在家里洗。家富家其他条件都很一般,不出众,惟独洗澡间装修得好。洗澡间也就是卫生间,不大,三点几个平米,但老婆非常讲究,把它装修得富丽堂皇,亮闪闪的,像是放了一颗卫星。电热水器,浴霸,排气扇,该有的全都有了。家务活老婆几乎不做,既然家富催她去洗澡,她也就领了情,拿了换洗的衣服,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家富在厨房洗碗,老婆在卫生间洗澡。家富用水相当小心,关关停停,有如蜻蜓点水;老婆用水大大咧咧,水哗哗直响,在家富听来,差不多就是瀑布自天际而降。瀑布落差很大,砸在家富的心上,家富的心一抖一抖的,有点疼。
      家富洗了碗,洗了锅,抹了桌子,洗净了手,一切都忙停当了,老婆才把瀑布的闸门关上。卫生间里没了水声,家富的心不抖了,也不疼了。家富的心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他小心地扭开卫生间的门,推开一道缝,伸长了颈子,把一颗脑袋送进去。家富的样子有点奇特,像一只鹅。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鹅。浓重的雾气朝他逼来,把他的脑袋裹住了。
      在裹住他脑袋的同时,他也看清了被雾裹住的老婆。老婆水灵灵的,出浴之裸女。月朦胧,鸟朦胧。美不胜收,很耐看。家富贪婪地看了几眼,看得飞快。老婆说:“你真无聊。你出去!”老婆讲话向来都直楞楞的,像一辆轻型坦克,质地美观,但是坚挺。
      家富迅速收回脑袋。家富不敢怠慢。他记得前不久,是元旦前的某一天吧,他也是这么偷看老婆的,老婆叫他走,他不走,老婆冷不丁地端起了洗脸池上的一盆水,朝他浇过来,他躲闪不及,头脸全被浇湿了,一身衣服也被浇湿了。一身冰凉,十分狼狈。
      缩回脑袋的家富意犹未尽,心里想,老婆其实还是挺不错的,既有贪财的一面,也有大度的一面。一个正常的人通常都有两面性,何况是一个小工人。老婆大度的时候,那气概简直叫人害怕,挥金如土,像个旧时代的压寨夫人;而贪心的时候,她性格的另一面又暴露无遗了。她和车间主任黎康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黎主任是外地人,夫妻长期分居;黎主任工资已经就高,据说灰色收入更高。一个需要感情寄托的男人,就这样瞄上了家富的老婆;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是家富的老婆瞄上了黎主任。讲不清楚。家富只恨自己太没用了。哪叫他干的是保安这个行当呢?下了岗,另谋职业,干保安,一个月才拿三百六十块钱!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有一次,家富在马路上亲眼看到了老婆和黎主任吊膀子。那是去年夏天,本来衣服穿得就少,黎主任的手还非常地不安分,已经拦腰抄过了她的后背,搭在她的奶子上了。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嘛。欺人太甚!家富压了又压,才好歹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没有冲上去,抓一个活生生的现行。但是回到家,家富不客气了。家富狠狠地闹了一通,围绕着一句话:“你也太不要脸了!”老婆当然不饶他,老婆说:“我不要脸!那你找要脸的去!离婚吧,我们什么都别说了,离婚!”家富虽然咬牙切齿,但他打心里不愿意离婚。家富就没辙了。
      家富并不是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他五大三粗,骨架子很大。只可惜,他不会打架,也从来没有打过架。最终,家富把自己说服了。
      洗好了澡,穿好了衣服,开了门,老婆开始化妆。披肩长发,紧身冬装,其实已经足够了,完全用不着再化妆的。想想看,皮肤本来就有点黑,下巴也太尖,化妆,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但老婆就是要化妆,而且很刻意,很仔细。家富心一沉,就想,老婆这时候化妆,想必又要出门了。可这时候出门,去哪儿呢?
      “你还要出门?……去哪儿?”家富问,问得有点仓促。
      “你知道。”老婆回答得很简练。
      “我不知道。”家富说。带点赌气的意思,也实在。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应该知道的,什么节日?”老婆突然问。
      家富想一想,二月,十四日,才过了年,会是什么节日呢?什么节日也不像。
      家富说:“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
      老婆对着镜子说:“是,是个大节日。”之后转过脸来,又说,“你个土老冒,你真是个土老冒!你哪会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情人节!”
      家富想一想,没想出什么来,觉得很陌生。家富说:“那你,是去会情人?”
      “当然。”老婆转回脸去,继续对着镜子打扮,又使自己的句子简练了。
      “你不是……不是刚从他那儿回来吗?”
      “是。你管得着吗?”
      家富明显觉得自己心虚气短了。家富说:“我如果一定要管呢?”
      老婆说:“那你就试试,你管给我看看。”
      家富突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就不言语了。老婆最拿手的就是这一招,闹离婚。家富最怕的也就是这个。家富的姐姐离婚了,哥哥也离婚了,翟家就他们姐弟三人,不能每个人都走离婚这一条路。关键问题是,一旦离了婚,家富还能不能再找到老婆?
      老婆就这么走了,在家富的眼皮底下,不急不忙,仪态万方。
      家富一个人愣在家里。卫生间里的水汽早已没了,但家富的思想却充满了水汽。家富想,怎么就冒出了一个情人节呢,以前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呀!国庆节,大家都在庆祝国庆;春节,大家都在过年;这情人节,大家都在干什么呢,都在会情人吗?如果都在会情人,那么像我这样的倒霉蛋,不就成了一泡屎,成了一泡尿了吗?是啊,我的爱情已被黎主任占领了,我还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了!
      孤独对家富来说并不陌生,但此时的孤独,是家富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家富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女儿。他想去父母那儿看看女儿,想想还是忍住了。情人节应当会情人,像黎主任那样;会父母会女儿都是不合适的。女儿才五岁,由家富的父母带,也不上幼儿园,收费太高。在女儿的问题上,老婆倒是极其大度,她每月给家富的父母三百六十块钱。三百六十块钱,这是什么概念呀?这是家富一个月的全部收入啊!家富在一家仓储公司干保安,每月就这么多钱。老婆不多不少,偏偏就给他父母这么多钱,家富知道,她是在有意寒碜他呢。但是,寒碜归寒碜,老婆对他父母却是大度的;她真要是一分不给,你拿她也没办法。姐姐和哥哥当年都把孩子放父母那儿带,姐姐还是两个孩子呢,可他们就是一分不给。比起他们来,老婆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了。
      所以,窝囊归窝囊,恨归恨,家富的心里其实很矛盾。
      然而,百无聊赖的家富突然好奇了。他想知道,情人节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看一看,情人节到底都有哪些活动。鬼使神差地,家富就出门了。
      北门区是长江边上的一个郊区,郊区的发展总是比都市慢了两三个节拍。对岸就是大都市,日新月异地发展;但郊区仍旧显出破败的迹象。然而,前不久,北门镇开了一家肯德基店。肯德基店就开在天桥边的大马路上,是北门镇最热闹的一段。原先是新华书店,有书香之气,现在被肯德基店取代了,变成了美国式的香味。这条街上的店面更新换代得格外勤快,总的趋势是朝物质化的方向发展,用老婆学黎主任的话讲,就是“物质文明战胜了精神文明”。以吃穿为主,以低俗文化为辅。家富是在他兀然站到肯德基店门口的时候,才想到肯德基的。思想比行动慢了,慢了两三个节拍。
      一条街上,间隔着有霓虹灯闪烁。不像都市,霓虹灯成了海洋。人也不是太多,起码走在街上,人不会撞人。但肯德基店则是另一番景象,里面人多,还有站着的,在等座位;进出的人也多。家富索性站到马路对面,踅身在一棵法桐树下,透过落地的一长溜的窗玻璃,朝里面偷窥,或者说偷偷地观察。家富的视力极好,能看清店里随便哪一个人脸上的痣。人总是这样,在某一方面有缺陷,在另一方面就特别地完美,家富经济状况不好,视力就出奇地好。他没有吃过肯德基,原先以为是“肯德鸡”,后来仔细看店名,才知道叫肯德基,是一个美国佬的名字。
      有一阵子,肯德基倒是经常进家富家的门,是老婆买给女儿吃的。家富闻那味儿,很甜,很香,想尝尝,但忍住了。这是老婆掏钱买的,老婆的钱来路不明,说穿了,也就是黎主任掏的钱。家富看着鸡,看着女儿的嘴,想着自己。他想他其实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只乌龟。一只彻头彻尾的乌龟。
      站在马路对过,他开始分析店里的顾客了。家富把店里的一个个小群体分成了两类人。一类是谈恋爱的或者不谈恋爱的男女。基本上都是刚刚离开学生行列的,有两三个一伙的,也有五六个一伙的。他们天真,活泼,冲头冲脑,笑起来也傻。初看他们,好像是各自为政,其实他们是连成一气的,连绵不绝,从左到右,不经意地就在店里形成了气候。说得简明一点,他们的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都带点儿二百五的劲头,有点“甩”。另一类呢,差不多就是真正的情人了。他们点缀在那些二百五的中间,含而不露,如果不是细细地观察,还真是不大容易分辨出来。一男一女,对面而坐,几乎不大开口讲话,饮料喝得很少,桌上的吃食也不多,很少见他们动嘴吃。仔细观察其中的一两对,就会产生出电影里的奇特效果。在老电影里,地下党或特务就是这样接上头的,看起来闹哄哄的一大片,其实全是背景,被背景衬托出来的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讲话,很缠绵,眉来,或者眼去,一颦一笑都带着内容。那是欲火,烧得很旺。
      家富不禁打了个寒颤。天太冷了,实在是冷。“春打六九头”,立春刚过去没几天,才刚刚进了七九呢。
      只有这两类人。家富甚觉遗憾,他试图在其中找到第三类,也就是真正的夫妻。他搜寻了一遍,又搜寻了一遍。可是,他敢肯定,一对也没有。
      就在家富用心观察店里食客的时候,一对男女从他眼前飘了过去。一股香气,人去了,香气却不散。是另一种香,不同于肯德基的香。家富回味了一下,是那种约略熟悉的、女人的香。家富稍稍分了分神。本能告诉他,他应该看一看,看看这对男女,他看了。
      果然,是他的老婆。真是他的老婆!
      旁边那一位,是黎主任,黎康。
      太惊险了!真是太惊险了!两个人就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如果刚才,他们彼此看见了,那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形?家富心里一凉。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不由得心生了几分侥幸。幸亏他们没有发现他,如果发现了,那将怎样面对呀?怎样收场呀?但是,紧跟着,家富又从反面来考虑了。他想也许老婆刚才已经看到他了:想想看吧,挨得这么近,怎么可能看不见呢?最大的可能就是,明明看到了,却佯装没看到。他甚至想,也许连黎主任也看到他了,看到了,也装着没看到。这是最叫人不能忍受的;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你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家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窝囊!干了保安以后,他几乎没有时间出门;去年出门一趟,碰到了这对狗男女,今天出门,又撞上了。――唉,真他妈窝囊,窝囊透了!
      家富跟着老婆走了。也可以说,家富跟着黎主任走了,真有点儿鬼使神差。他想看一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到底要去干什么。
      走出这条马路,过了铁道口,再走过一条窄街,北门镇的繁华就到头了。家富的胆量是伴随着繁华的到头而放开的。黑暗给了他胆量……过了冷清的汽车站,过了北门公园,拐进一片居民区。这居民区是清一色的四层楼,呈现出老旧和破败的局面。传来了唢呐和铜钗的声响,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楼下搭着帆布棚,棚里点了灯,很热闹。令家富想不到的是,老婆和黎主任竟然迎着那声音去了。
      家富远远地站着,他的智商暂时出了问题,他有点闹不明白了。
      从办丧事的人家出来,老婆和黎主任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居民区。家富绕开了哀恸热闹的场面,从楼的后面跟了过去。情人节,他们不谈情说爱,却来到这户办丧事的人家,已经很不正常了;他们还会去哪儿呢?家富的好奇心明显占了上风,超过了嫉恨。居民区的后面是一片开发区,原先是农田,现在圈了地,建了水泥路,名目是“台商投资区”。摊子铺开了,还未真正投资,是一副嗷嗷待哺的局面。荒芜的土地和昏暗的灯光充分说明了问题。家富痛苦地想,不该看到的事情马上就要看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等待,别无选择。谁叫他今天要跟定这对狗男女的呢?谁叫今天是情人节的呢?
      走了一程,穿过开发区,就是真正的农村了。郊区总是这样,过了城镇就是乡村,以农村包围城市。奇怪的是,今天这两个人有点特别了,反常了,他们并不勾肩搭背,虽然挨得紧,却各走各的路。像一对要好的、又会把握分寸的同事。再往前走,就是伍家山河了。伍家山河通长江,蜿蜒着从北门区穿过。河堤很高,几乎是横亘在眼前。走上河堤,风大了,老婆的长发迎着风,像一面旗帜。月亮在云里穿行,是缺月,人的剪影在河堤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老婆的剪影在早春的深夜里尤其生动。
      没有什么可资藏身的地方了,家富就不敢跟得那么紧了,好在河堤上空旷,远远的,目标却明确。
      河堤似乎没有尽头。他们朝着江边的方向走……拐过一个弯,河变宽了,河水似乎也变高了。前面就是黑桥。黑桥的历史很久远了,据说日本人的时候就有了这座桥,后来加宽了,可通汽车。然而近段时间,黑桥一下子又静下来了,因为附近居民深受噪音和灰尘之苦,自发地行动起来,用大石块和废旧的水泥电线杆,把桥的两段给堵了个严实,连自行车过桥都要费一番周折。没有灯,正应了黑桥的一个“黑”。即便有人在桥边的哪个旮旯里做爱,也是不容易被发觉的。想到做爱,家富不觉心一提。明知道老婆和黎主任已经不止一次地有过这种经历了,但他还是把心一提。
      老婆和黎主任干吗要来这儿?到这么一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来?黎主任虽然只是一个车间主任,但他手下有百十号职工,车间还有个小金库。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当初老婆一心想换工种,争取了几年也没争取到,黎康来了,不出半个月,就给她调了工种。老婆就认定了黎主任好,死心塌地,仿佛死党。老婆在家富面前常常夸奖黎主任,是卖弄的意思。家富忍了,家富只能忍,因为他没有本事给老婆换工种;他连自己的工作都丢了。后来老婆下班回来晚了,没了规律,但常有东西拎在手里,或一盒冠生园月饼,或半箱八宝粥,有一次还拎回了一条金华火腿。再后来,老婆的钱多了。老婆钱一多就烧包,不仅自己穿得好,还给家富买衣服。家富是看着老婆一步一步滑入泥潭的,如果黎主任的怀抱可以称作泥潭的话。仅仅两年时间,太快了,仅仅两年。
      伍家山河有点臭,有点腥。城市和周边地带的河流没有不臭不腥的。幸亏是早春!家富纳闷得很,他始终不明白,老婆和黎主任干吗要到这儿来。记得去年,夏天,他在马路上撞见他们,虽然撞上的时候他放了他们一马,但他想想不甘心,尾随上去了。黎主任搂着家富的老婆,并不往暗处走,而是往明处走,往黎主任住的地方去。家富明确了方向,就不敢尾随了。尾随下去无疑只会增加自己的痛苦,只会自找难堪。家富没有去过黎主任的家,但他能够想象出,那是一个温馨的窝,枕席间能找到老婆遗留下来的长发。
      老婆和黎主任已经上了黑桥。桥面地势高,也宽,所以人到了桥上,从家富的角度看,人的剪影就没有了,只剩了桥的剪影。家富刚才还在考虑怎么贴近他们呢,现在好了,无需考虑了。他贴着河堤的边缘,踩着河堤边缘的干草行走,当然是猫腰,半似爬行。
      粗壮的方形水泥电线杆横在地上,把黑桥拦腰截住了,这使得家富想到了黎主任去年夏天的那只胳膊。电线杆的上面又垒满了石块,只留了两个缺口,供人跨越。家富安全了,一点担忧也没有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就是河水有点臭、有点腥罢了。黑桥的栏杆年久失修,几处都残缺不全,老婆和黎主任就站在其中的一处缺口边。此刻的家富,像是打进敌人内部的英雄,更像是深入人间的一个鬼。
      可惜是在上风口,几乎听不到二人讲话的声音。事实上,一路行来,家富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一刻似乎话也不是很多。这就怪了,情人节是情人的世界,情人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肆无忌惮,可以胡作非为,就像肯德基店里的那些傻男傻女;可他们俩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沉着,沉静,甚至深沉;他们哪里是情人呢,已经降格了,降为真正的上级与下属了。家富有点冷,收了收领口。但是突然,他就听到黎主任提高嗓门的声音了:“我不离,我坚决不离!我没有离婚的道理嘛!”
      “真是贱!”老婆回应了一句,甚为烦躁,压在了黎主任声音的上面。
      一阵静寂。
      老婆终于放大嗓门了,仿佛突然之间,像是一排连珠炮:“她都闹着要离了,你为什么不离?!你想耍弄我?!――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男人还早就知道了呢!不行,你今天必须选择!不是她,就是我!你选!你现在就选!”
      这不是吵架了吗?这怎么叫情人节呢?家富想。
      相当沉寂。只有风,灌进家富的耳朵里。家富不无悲观地想,看来老婆是死心塌地了,死心塌地要跟我离了;可人家黎主任不想离婚呀!
      黎主任低下了声音,声音和风纠缠在一起,家富听不见了。可以猜到,黎主任说他只能选择自己的老婆。因为老婆随后又抬高了嗓门:“那你就赔,赔我损失!多少?――每月两千,一年两万四,按二十年算,你算算吧,是多少!……一年两万四,十年二十四万,二十年就是四十八万!你给吧,给我四十八万,我马上就抬腿走人!”家富做贼似地探出半个脑袋,他看到,老婆已经动了手,开始拽扯黎主任的衣服了。
      “你把我当摇钱树啦!摇钱树……”黎主任躲闪着,被动地喊。
      “你良心坏,大大的坏!我家男人比你差吗?你说我家男人哪一点比你差?要长相他有长相,要个头他有个头!你说我看中了你什么,不就是顶头上司吗,不就是钱吗?你良心坏,大大的坏!!”老婆已被黎主任腾挪躲闪的举动激怒了,从她语种的变异中就能听出;和家富在一起,她可从来也不谈良心,从来也不说“大大的坏”呀!
      但黎主任是躲不脱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严重起来了,老婆抓着黎主任,推搡着,就在栏杆残损的缺口处。老婆的声音几乎成了喊叫:“不活了!都不活了!都跳下去,就从这儿跳下去!!死了拉倒!死了干净!!”老婆的声音和风搅在一起,抑扬顿挫,仿佛抗争,仿佛殊死搏斗。
      家富就是在这时候冲出来的。
      家富明知道老婆的喊叫是虚张声势,是给黎主任来个下马威,是情人节里的情人游戏,但家富还是冲出来了。――想想看吧,这么冷的天,才二月份,河里的水正结着薄冰,老婆怎么可能抱着她的情人跳下去呢?要是在夏天,她这么闹一闹,跟黎主任开个玩笑,刺激刺激,也还能说得过去;可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呀!
      但家富冲上去了。老实说,家富是被老婆刚才的那句话感动的。老婆说,“我家男人比你差啦?我家男人哪一点比你差?”听一听,关键时刻,老婆还是把胳膊肘向里拐了。
      家富的出现,显然是违背常理的。与情感无关,是人与鬼的较量。家富仿如旋风,突如其来,把两个人彻底吓懵了。面对黑暗中的更黑暗,老婆立时化敌为友,抱紧了黎主任;黎主任虽治人有方,却不谙鬼道,他急欲挣脱,意欲逃离,但他犯了方向性的错误,选择了老婆刚才逼其就犯的通道,把自己和情人都置身于随时跳下河去的境地。
      “我揍扁了你!”家富终于以一句人话,结束了他们对鬼的恐惧。
      此刻,家富无比的自豪,也无比的惊慌。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心口突突的跳动。他想他终于有了今天,光明磊落地、凶神恶煞地站在两个人的面前,要“揍扁”自己的老对手。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黎主任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老婆抱紧了黎主任,抱紧了他的腰,不知是保护他,还是依赖于他。他们已经认清了家富的面目。可认清了又能怎样?老婆向来是不要脸的,黎主任向来是不怕别人议论的。然而,这是什么地方,是黑桥;这是什么时间,是半夜。谁能保证家富就不会动手呢?谁能保证家富就不会狗急跳墙呢?英雄的产生,在必要的时候,往往是要借助于狗急跳墙的。
      但是,家富没有动手。不是没有动手,是动了,把一双胳膊全都伸出来了。却不是揍人,而是把两个人往里面拉。这真是出人意料了。连半分钟的考虑时间都没有,家富就选择了见义勇为!他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向了自己。
      桥面上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一对夫妻,一对情人,一对情敌,他们和平共处了。
      直到这时候,黎主任才算是醒了过来。醒来后的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了。他的腿开始打哆嗦。他抖开了附在身上的女人,就像抖掉附着在身上的毛虫一样。他的腿竟然朝下一软,双膝跪地,给家富跪下了。
      “你看你个熊样!”家富骂道,骂得很轻。
      家富受惯了屈辱,一旦扬眉吐气,反而不能适应了。与其说是骂黎主任,不如说是骂给老婆听的。他要在老婆面前显一显他的大丈夫气概。
      “走,我们回去!邢国香,回家去!”家富持续着他的少有的豪迈气概,拽过老婆的手腕。老婆身上的香气适时地朝他涌来,把河水的腥臭淹没了。
      老婆居然听话,跟他走了。
      家富在跨越横卧在桥头的电线杆的时候,想,这就是情人节吗,一对情人?这么想着,他突然悲观了。今年的情人节算是过去了,那么明年呢?明年不是还有情人节吗?明年的情人节,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却不料,身后的黎主任居然说话了:“你刚才骂谁的?……你骂谁熊样?”
      家富一愣,本能地站住了。老婆被他牵着,也站住了。家富没有想到黎主任会回嘴,根本就没有想到。家富的心口突然又是一阵活跃,一颗心再次狂跳起来了。
      “翟家富,我问你,你刚才骂谁的?”背后再次传来黎主任的问话,点名点姓了。家富回头看,黑暗中的剪影已经站立起来了,也就是说,黎主任重新拾起了他的尊严。
      家富把老婆的手腕松开了,往回走。老婆站在原地,一身香气,没敢动身。女人总是这样,平时能得很,颐指气使的,真的遇到事情,就没有主见了。家富再次跨过横卧的电线杆,走向黎主任。心跳得厉害,但他顾不了了。
      此时此刻,家富与黎主任已经面对面地站立了。家富比对方高了半个头,他在看对方脸的时候,眼睛的余光越过黎主任的耳朵,看到了河面。河面上有光,是月亮的反光,不甚明了。月亮半隐在云里,又是缺月,把世界涂抹得鬼气森森。桥面不甚平整,家富的脚下有个小石子,硌在那儿,很难受。家富抬抬脚,将石子拨开了。
      “我刚才骂你的,黎康。想不想再听一遍?想再听,我就再骂一句――熊样,你!”家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有力。
      “翟家富,你骂人!……没人敢骂我的,你骂人!”黎主任拿手指头指着家富的鼻子。
      “对,没人敢骂你的,我骂你了!我还说要揍扁你呢!”家富迎着他的手指尖,一点都不畏惧。
      “你揍!你揍!我看你敢揍!我看你敢揍!”黎主任把整个身子迎上来,仿佛一个活的靶子,仿佛走上刑场的义士,把整个身子都呈现给了打击者。全无保留。
      家富顿感愕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场面。他和黎主任从来都没有正面接触过:想象中的黎主任,是那么狡诈,那么阴险,那么坚挺,那么玩世不恭,那么不可一世。而眼下,想象全都变了,顷刻间灰飞烟灭,化作乌有――这婆婆妈妈的家伙,难道就是黎主任吗?还有点儿“二姨娘”型呢!
      家富笑了,既像是冷笑,也像是热笑。他在自己的笑声里,一颗心完全静下来了。家富说,好,你叫我揍,那我就不客气了,那我就揍!你也该揍,你个“二姨娘”,本身就女声女气的,还霸占别人的老婆!你算什么东西哟!家富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在自己的心里说。他只要自己听到就行了。伴随着这些话的,是他的外在表现。他已经毫不客气地拽过黎主任的一条胳膊,又用另一只手去抓黎主任的一条腿。家富不会打架,从来也没有打过架,他没有任何打架的技巧,但黎主任偏偏迎合了他。直到家富把黎主任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完全控制住了,黎主任的身子横过来了,横在了半空里,他才意识到家富是跟他动真格的了。黎主任忍不住地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一边喊,一边舞动着另外那一对可以自由活动的胳膊和腿,凭空乱抓,活像一只硕大的青蛙。
      家富已经顾不了这些了。既然是青蛙,就该放生,去它该去的地方。家富只挪了一大步,就到了栏杆的缺口处。缺口很宽,可以把一个人横着丢下桥去。家富恶作剧地想,既然这么方便,就不是我故意要叫你受苦了,是老天看不下去,要叫你受苦的。黎主任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拼命挣扎,但他的劲力明显不够。他是主任,玩嘴可以,动武不行。家富下了些劲,往前一丢,黎主任就从栏杆的缺口处滚落下去了。家富意犹未尽,还补踢了一脚,但什么也没踢到。
      薄冰和水被激起的声音,尖厉的叫喊声,家富快意无限。
      家富掸一掸左边的裤腿,是刚才被黎主任踢了一脚的。掸得非常多余。回头来找老婆,老婆已经站在了电线杆的旁边,手扶着电线杆上面的石头,呈无力状。老婆已经被吓坏了,一句话都没有。家富跨过障碍,一把抓住老婆的手,比刚才抓得更紧了。
      “别理他。叫他冻一冻!”家富身子抖了一下,河水冰凉,家富感同身受。
      老婆的手冷冰冰的,手心有汗,也冰凉。家富感觉不到。家富拽着老婆,像拽一个会走路的木偶。老婆赖着不走,但身子轻飘飘的,赖不住。家富执意拽她走。他们不走河堤,而是走大路。在他们身后,河里的喊声已经凄厉了。家富豪情满怀。
      黎主任是北方人,黎主任是“旱鸭子”。下了河,扑腾了几下,黎主任的小腿肚子就抽筋了。一个能呼风唤雨的车间主任,在情人节的夜里,本来是来会情人的,却意外地成了河里的鱼鳖,意外地死在了伍家山河的黑桥下。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大了?
      情人节过后,仓储公司的保安翟家富,要面对的,将不再是自己昔日的生活,而是囚车、法庭和监狱。但是,在这个有月亮的夜晚,翟家富只有豪情满怀,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责任编辑 鲁书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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