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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访汉学大家周策纵

    时间:2021-02-05 07:44:15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到了威斯康辛州的首府麦迪逊市,我的第一愿望是拜访汉学大家周策纵先生。我读过他的论文集《弃园文粹》,记得“作者介绍”说他曾任威斯康辛大学东亚语言文学系主任,不就近在咫尺吗?向学校打听到他的电话号码、住址,和他约定了拜访时间和访谈题(主要关于他的治学和教学经验,)5月15日下午女儿驱车陪我如约拜访。在路上我不免嘀咕:周先生的成名作《五四运动史》在国内外影响巨大,被称为“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经典之作”;新诗和旧体诗创作也成就卓著,曾是留美华人诗歌社团的负责人:他对文史哲、新旧学都有很高造诣,1980年第一届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就是由他主持在这里召开的。改革开放后曾多次应中国作协和中国社科院之邀到大陆讲学如此大名鼎鼎的汉学大“家”会有怎样的派头和架子呢?他从1948年留美到今已数十年,生活方式西化到怎样和程度呢?我该给他行怎样的礼节呢?我和女儿商订:见机而作,访谈时间最多一小时(如果对方热情的话)。

    周宅是在绿树丛中的一个独立二层楼,他的小女儿正在楼前的草地上画画儿,知道我们是约定的来访者,热情地放下画笔,赶忙向父母通报。周先生和夫人吴南华大夫都站门廊迎接我们。我原以为周先生大约七八十岁,他说1916年生于湖南省祁阳县,已经年届九十了。主人的亲热和朴实的笑容使我忘记了事先准备的中外礼节,扶着他进入会客室时感到了他的蹒跚和龙钟,从他的寸板头、明亮有神的目光又感受到他的青春活力。吴南华大夫(已八十多岁)一面同时摆出西式饮料和中式茶具,一面说:“周先生已经闭门谢客了,听说您从大陆来,高兴地破例接待。”我把去年发表在《文史哲》的文章《意境诗的形成、演变和解体》复印稿呈上,以此作为身份证明。周先生很快看了摘要,说,“您对诗歌很有研究呀,我也写过诗,也有几篇关于诗歌的文章请您指教。”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架,找出几份抽印的文稿来,说,“这是我几年前发表的几篇比较长的文章。”又说,“您让我谈治学经验.实在谈不出什么,我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听说我的女儿是大夫。就说,“我的这篇研究易经的文章是和中医有关的,也送给您一份好吗?”女儿当然高兴。他慢腾腾地一一题签,郑重地双手交给我和女儿,每一份的题签(包括给我女儿的那一份)都是异乎寻常地工整和谦逊:“XX先生(小姐)赐教 周策纵敬赠 二 ○○五年五月十五日于陌地生市”。我捧着他的赠礼,真地感到发烫,连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周先生题签用了十多分钟,趁他题字的时候,我仔细地打量了这个客室,靠墙都是书架,沙发前的玻璃几案上,几案旁的书桌上,都堆放着书刊、文稿。几案上摆着的一副书法作品吸引了我的注意,已经完成却没有题签。逐字看来是一首七律:“危坐非关苦自修,先生好担古今忧。诗初变体愁都涩,花过年时怨当留。心注法华兜率界,梦回人静月明楼。吾修莫绾游丝住,三宿空桑春未秋。”诗意内热外冷,行书字体秀雅中透着遒劲。我接过他的赠书来不及细看,转而由衷地称赞这张条幅。周先生说,“那个‘留’字写坏了一笔,可是又舍不得丢掉,一直搁在那儿,您如果不嫌弃就送给您吧。”我喜出望外。他说,“我要加上一些说明,还要盖上印章。”于是又缓缓站起,小心翼翼地捧着条幅,沿着楼梯爬上二层楼。吴大夫说,“他的印色和印章都在楼上,好久不用了。”我想搀扶他,吴大夫说不要搀,他愿意自己锻炼。

    吴大夫爽朗而慈祥,已经向我女儿谈到了她.周先生的婚恋史了,她年轻时写过新诗和旧体诗,后来虽然学医做了大夫,一直保持着对文学的爱好,退休后帮助周先生整理文稿。她指着墙角的一个很大的纸箱子说:这里是周先生创作和翻译的诗稿,已经编订好了,正在联系出版。又说:从2002年后周先生就不写文章了。一部分藏书也送给香港大学了。 我想看看藏书,吴大夫就带我们看了楼上楼下的所有房间,除了三个专用的书房外,原来的饭厅、卧室、健身房也都变成了书库。靠墙都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插着中国古代典籍、港台和海外华人著作、外文著作。有一个书架上完全是关于五四运动的著作,其中有周先生的《五四运动史》的各种版本以及中外学界的相关评论。改革开放后,访美的周汝吕、艾青、卞之琳等都曾在此下榻,无不惊羡周先生藏书之多。

    楼上大书房的窗下有一个长长的条几,堆放着周先生自己的书画和篆刻作品,几乎都没有装裱。吴大夫随手抽出几副水墨画,有花卉,也有山水,兼有工笔和写意之妙。这时周先生已经写完条幅题词,站到我们身旁。我问他的绘画是怎么学的?师从哪位名家?他说,“完全是自学,不过我父亲就爱画,也是自学,我算是家学熏陶吧。”他又从条几上抽出几副自己的书法作品,楷、草、隶、篆各种字体都有。我问他曾经开过哪些课目?是否有中国书法课?他说:我开的课很杂,有中国文学批评、韵文发展史、研究方法、中国书法和对联,还有各种专题讲座课,例如古代文字学,易经,唐诗,宋词,红搂梦,五四新文学,等等,有的是给大学生开的,有的是给研究生开的。另外还给历史系开过几门课。我早知道周先生有“走动的白科全书”之誉,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渊博而且如此多才多艺!吴大夫补充说:选课的不仅有东亚语言文学系的学生,也有外系的学生。说着从窗台上拿起一副装在镜框里的照片,是周先生和一个白人小伙子的合影。她说:当时周先生78岁,这学生是18岁的在大学毕业生,学的是工科,可是选了周先生的课。州报上曾有一篇引起热烈反响的报道,题目是《最年度的教授和最年轻的大学生》,就插用了这一副照片。我想:我今年才72岁,已有垂暮之感;周先生78岁时还活跃在教学第一线呢。

    回到会客室,看到周先生给条幅作的补充题词是:“此七律已不知何时所书,因‘留’字写错,未曾留用,特此记之,其余诸字尚可用也,今日特以持赠吕家乡先生,即请正之。周策纵时年九十。” 下面是鲜红的印章。他说,“从这一张条幅出错以后,我就不再动笔了。”封笔之作,太珍贵了!

    我的口袋里装着访问提纲,尚未提问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我在犹豫是不是还提问呢?周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您问我教书育人的经验,我教书几十年,甘苦尝了不少。再给您一本书做参考吧!他又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书来,郑重题签后送给我,书名《创作与回忆》,是朋友、学生们为祝贺他75岁寿辰出版的纪念文集。

    告辞回来,我首先展读这本《创作与回忆》。开卷是十几副周先生的诗书画作品影印件,其中一副1958年的白菜绘画作品的题词竟是“说不出的苦”,当时他正在哈佛大学担任研究员。我沉思良久,似乎捕捉到了周先生声名显赫之外的另一面。对他怀念和祝贺的诗文作者既有来自大陆和港台的留学生,也有美国友人,还有大陆的学者、作家如俞平伯、周汝昌、陈祖芬等。从中我看到了不仅善于“传道、授业、解惑”,而且对学生全面、终生关怀的作为教授的周策纵形象。他以年过古稀的高龄,往往亲自开车到几百里外的机场迎接初到异国的留学生,让他们在他家食宿,直到在学校安排就绪:学生离校多年后,治学、工作、家庭生活等方方面面的问题仍然得到他的关心指教。我自认为是一个认真负责的教师,可是比周先生差得太远了。我又反复研读了周先生所赠的著作。最让我惊奇的是他善于围绕很小的题目写出很有分量的大文章,例如围绕周邦彦的一首词《兰陵王》竟写了一篇5万多字的论文。其中,为了弄清周邦彦和歌妓的关系,他考查了太学的地理位置,妓馆、教坊繁盛区的地理位置,还绘制了《北宋汴京太学位置图》;为了说明词中句子“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有实际根据,就考证了当时汴京的桥梁之多。……读了这篇文章,不仅对于这首词有了清清亮亮的了解,而且可以了解许多相关的知识:周邦彦词章的“沉郁顿挫”风格及其形成因素,词章中的主格省略、动词时态的模糊及其与阅读赏析的关系,周邦彦的生平遭遇以及新党与旧党之争在太学的反映,北宋汴京的风貌,仕子和妓女的关系,有关寒食节的风俗,等等。作者的结论不是仅仅自圆其说,而是铁板钉钉般不可动摇。这才是可以为后人铺路的学术研究呀。我自认为学风、文风足比较严谨的,可是相比之下,不能不承认还是太空疏了。我觉得,周先生那天虽然没有用言辞回答我想请教的问题,却用他的著作和行动给了我圆满的答案。

    又过了两个多月,回国之前,我又一次拜访了周先生和吴大夫。我如实汇报了从他们身上受到的教益和鼓舞,又一次领略了这所宅院的书香和挚情。告别时,周先生把他纪念五四运动70周年时所写的一组诗送我,有一首是:“从古自强依作育,至今真富在求知。百年以后谁思此,旧义新潮两不移。”发展教育,探求真知,发扬五四的科学、民主精神,——这就是周先生对祖国文教事业的祝愿。他的题签还是那样工整和谦恭:“……周策纵敬赠于陌地生市”。

    “陌地生市”,是周策纵先生给麦迪逊市的专用译名,他在此定居已经40多年,译名不改,以此寄托处身异邦的故国之思,在留美华人中流传甚广。正因为有了周策纵先生,许多华人在此减少了人地生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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