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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到潘家园

    时间:2021-02-05 07:44:11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晓得潘家园的人比到过潘家园的人多。弄古玩的人,可以不去琉璃厂,但不能不去潘家园。

    潘家园还有鬼市么?

    所谓鬼市,一是早,夜将尽而天犹黑,避风灯只照得见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人影绰绰,模糊似鬼;二是摆摊的计算着以次充好,以假作真,淘宝的盘算着捡漏捡便宜,以期侥幸而得窃喜,互作鬼把戏;三是抹一点脂油在唇上以示还有油水的世家败落子弟掩掩藏藏变卖祖物,心怀鬼胎;四是掘墓之盗、逾墙之贼这些暗角儿借夜色销赃,鬼头鬼脑。各有各的鬼心思,便成就了这古里古怪的鬼市。

    不去鬼市久矣,离第一次去潘家园大概有十来年了。那次是帮人背了一块打磨成梅花鹿图形的黑石头回去。自己是一样没买。原因是想要的线装书很少,偶有,也不是想要的,或书可意而价不可意。虽然是空手走了一回潘家园,倒也觉得是开眼界长见识。有形也是得,无形也是得。

    之后几年,虽觉从长安街上过如在新昌道上行,与潘家园却着实疏且远了。公务忙、时日紧固然是,根源还是收藏的心思淡了。去年底,逛了趟报国寺后,又提起此兴来。六月十九日,难得逢周末大日,遂打车而去。

    潘家园已少了些鬼气。八点多到那里,还摊少人稀,铺门未开,且雕栏回廊,屋舍俨然,少了地摊淘宝的野趣。既来之,且逛之。先从一码码绑满纸板箱的三轮车堆的边上的小摊上逛起,见一个汤圆大的球状的欧米格小钟,水晶玻璃,背后也透透地可见黄澄澄的机芯在一闪一闪地转动,有些让我心动。半天讨价,三百;着地还钱:三十。不肯,也就罢了。吸取上次胡买紫砂壶的经验,不熟不做。瓷儿玉儿翠儿的走过,有纸儿片儿的地方蹲一蹲。黄渍渍、旧致致的王逸少《兰亭序》,赵孟頫小楷《洛神赋》都有,暗簇簇、花斑斑,竟有“精品清明上河图”,仿古倒仿出幽默来了。有一摊上,倒有几件可看看的,林散之对联,开价四万,就不去还他了。恽南田四条屏中的梅花,虫蚀成篆,断痕如织。讨价六千,心想二三百倒也可以买买,他说收都收不来,也就别过。露天摊档走了一遭,进屋去。这样儿不是古玩市场,倒像家具商场,懒得理账。抬头见楼上有“像章字画”的广告,遂上去。开门的还没几间,钱挣饱了无所开不开还是生意清淡懒那么精心?走过,走过。文革货多,连环画多。门口站站,有一排旧日记本,“美术日记”“电影日记”“学习”……倒生出兴致来,翻了翻。惜乎日记本不记日记,空而白,或有摘抄毛主席语录的,报刊社论的。颇显特别的,是一本不是英语的外文札记,腔调是文革的。不懂。那年代,一点个人隐私的泄露足可以致命,无怪乎日记簿不见其日记。思想空而白,心灵也空而白。呜呼!

    出此铺,进那门,有些漫不经心地逛着。呀,线装旧书!突使我眼光一长。书确有齐整整地几码,粗粗一略,四书五经之类为多。胖乎乎的中年女店主问我想找哪方面。我答小说、戏曲;女店主似乎不甚知书懂书,卷着舌儿“小~说,戏~曲”方言方腔地问在门外懒椅上躺着的老男人。老男人不知答了些什么,大概总是没的意思。女人也就懒而淡地随我翻。《金台全传》,小说,这名目倒有些陌生。早年着实对孙楷第先生的《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下过一番功夫,只是时日已久,便有些茫然了。一函六七册,大概是不全的,夹着的一张白纸片上标价680元。最少600元。《续红楼梦》,仅一册,都是图。照理说书以有图为贵,只是觉得这图实在有点恶俗,线条本不成画,雕版又极粗劣,非养眼而反损目也,置之不问价矣。《药会图》本草之图绘本?“红娘卖药红娘引家主终日在外,别人常来索债,手上几味药材,且往医家去卖,换上几吊铜钱,好买一些酒菜,就是家主回来,也无甚么妨碍,吾乃红娘子是也。”——手抄,行书颇可入目,朱墨圈点,竟是册以中草药名串成的曲本,或者是以戏文演绎而成的木草。黔南邱世俊序:“医之为道甚难也,必先得其心,方能应手。而药之性,补泻寒热攻表滑墙,种种不一,更须知其性,然后可以随我调遣。晋之秀升先生郭先生,儒医也,究极素问,阐灵枢,而居心慈祥,人品端正,非市井鬻药者比。余与交厚,不殊金兰。尝取其药会图,伏案披阅,知其采集错综,非同游戏,实使诸药之寒热攻补,简而易察。业仁术者,果能会心,庶于医不无小补云”。作者郭温自序:“余留心于医道非一日矣。甲子年在汴省公寓与原任宝丰县邱公,谈及本草药性,因不禁择紧要正其错误。不欲整襟而谈,但从戏言以出。或寄性于金石,或托典于昆虫,无口而使之言,无知识情欲而使之悲欢离合。固可喷饭。俗人见之,可以消遣。吾乃煅炼成书之意,初不在此,诚欲以取死人而活之,须先活草木金石之朽且腐者。如甘草金石斛之属,尽使着优孟衣冠,歌舞啼笑于纸上,俾人人知其性,用药者不至有错误之憾,服药者不至有屈死之冤,而吾心愿足矣。”其曲目如下:

    第一出桅子斗嘴第二出陀僧戏姑

    第三出天蛇出现第四出石斛降妖

    第五出灵仙平寇第六出甘府投亲

    第七出红娘卖药第八出金钗遗祸

    第九出番鳌造反第十出甘草和国

    玉川张恩英赞此书:“医术源流借笔伸,修成绝唱独标新。一会图尽千方妙,十出传来百药神。谁识青草翻白雪,真将素问奏阳春。仙家三昧曾游戏,愧杀寻常摘句人。”

    书是好书。薄薄一册,标价四百,有些嫌高。最低三百。走到门口再问问,那妇人还咬定这个价。且罢,或许还有更妙的在前头,看一圈再说。遂下楼。北向一溜,都是瓷器铜器摊档,南侧两行恰是旧书,正惬我意。行过若干,却无一本线装旧书,尽是些拍卖图录、鉴赏画册,左不过也是些封面残破的新货而已。

    黑黑的遮阳棚下,天色阴阴,似乎要下雷阵雨。摊贩也在嚷“下雨喽,便宜喽”。书摊靠壁,中间过人,摩肩接踵,熙来攘往,此时才显出潘家园的闹猛来。年过七十身着灰色连衣裙的老太太也拎着布袋在淘书,倒也奇上一奇。从人墙的间隙看见有几卷图轴,遂插进人缝翻个究竟。在我展玩之际,有个与我年岁相仿衣着干净小老板模样的指着本册页要看看。近在眼前,我倒未见!《赵少昂花卉册》,在他翻阅之际,也瞥了几眼,此兄似乎有些要买的样子。谁先见谁先得。好在一堆图轴中,我也翻出一幅赵少昂的荷花蜻蜓图。图与款,似可,只是印,实在淡得令人起疑。花卉册,价三百,这年轻的女摊主实在不肯再让价,那小老板就丢下册页走人了。遂将册页与图轴的印款作对照。此地固然无真货,即使仿的,也应寻个仿得像的吧。于画是疑,于画的装池,着实有些心动,在本乡是难见有此等装裱水平的。讨价二百,有些嫌高。如是一百,也就舍出去了。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而去。

    行不多远,有一堆杂乱的书画纸。想想又有旧年底在报国寺一样的奇遇哉。近前一看,倒真是奇遇了!《书画有情》!一样的李可染的看山图,一样的老舍题句,一样的陆俨少的春梅,一样的冰心的“书香四溢”,连封面的残破处也做得一模一样。以垃圾畚斗自负见多识广的我,原来是大大的失眼了。竟有长滕兄还想我将此册页让给他,开出二万大洋高价。当时想,若是真,虽非妙品,自己难得藏点名家笔墨,也是好,不差这几个钱。若是假,自不可去赚朋友的钱,尤其是这位贤兄。此时想来,暗呼一声“险”!好在当时并未转手,否则,贻笑大方之外还得贻笑小方哉!现下,说,还是不说?如若要顾自己的颜面,也可不说。而面子又值几何?说了又有何妨?不过以五百块买一乐子,让弟兄们笑上一笑,话上一话,传上一传,念上一念,值!明知此中假,偏向假里寻。搬一个小板凳,坐下去再翻翻,是否一样地有俞平伯的条幅,华君武的漫画,刘炳森的书法?一翻两翻便捡出“李白停杯直发愁”一模一样的王复羊的漫画,不过原来买的是黑白的李白而此是彩色的李白而已。看来其他的诸如吴作人的熊猫,臧克家的对联,王学仲的题诗之类已被我一样的人淘走了。我说这是假的,摊主赌咒说是真的。我说我见过一模一样的,他说画家同样的东西会画好多张,挣钱呀。我问哪里可批发这些东西,摊主不响了,却也并无不豫之色。不远处,“群丑图”“百丑图”,堆叠得半人高在批发。当挟《书画有情》拔腿而走时想,真要做假,就要做好的假,无须做破的假,此时才恍然,古玩本是破旧之物,而破的假更易使人上当也。从报国寺到潘家园,脑筋才转过弯来。

    兴意有些阑珊。然毕竟难得来,也就再逛逛。书是没什么好货了。原想不会做假的旧书,现下粗制滥造的《麻衣相法》之类满摊是。且到其他摊上转转。有个中年妇女,拿着计算器摁数字与矮个子老男人老外侃价。这女人按50,那个老外按20。这女人又按30。OK!老外从一个失色失彩的旧皮夹里挖出人民币来,然后伸出长满如金丝猴绒毛一样的手,低头去拣出紫铜做的上有一横杠的毛泽东的旧像章,在左胸前比试比试,相与笑笑,此亦一景。低头整物,半掩秀发,雅典式挺而秀的鼻,忽闪起白白的脸来,明眸一睐,这倒是古董摊上的德化白瓷观音了。不期望而随意走走,不看物而看人,看人做卖买,倒也轻松。有人以一千八百元一下子买了十六个翠瓶。佛人珠、手钏是一蛇皮袋一蛇皮袋在批发。陆俨少的峡江图,齐白石的草虫,应有尽有。青铜鼎,黄铜像,踢脚不开。转了一圈,还是回到那摊上,赵少昂的花卉册,听说还是那小老板以300元淘走了。这红蜻蜓荷花图,最低150元,比原先降了50。总不能空到潘家园一趟吧,且当买其装裱。想想还是那《药会图》难得,又上楼去。女店主不在,男老板在。300,原先一样。再低点。280。250。不卖。可。遂携一画一书而出。门口摊上有字一晃,“无人觉”。哟,古玩骗人无人觉,真是这样呀!难得还有此棒喝,遂近前细看,原来是副对联:“闲中立品无人觉,淡处逢时自古难”。不觉点头称叹。改一改,更合着来潘家园的情状。

    拦的上车,一个头发半白的老驾驶师傅搭话:“买了啥玩意儿?”我分开两物,手一举,问“你说值多少钱?”他道:“古玩这东西,不好说,真不好说,好的东西,值老鼻子钱嗬。”我说假的,不值什么。他道“宁买不值,甭买吃食”。此话有意思,只是未听清,再问,他解释道:“宁可买不一定值的东西,别买吃的喝的东西,吃的喝的再贵再好,一吃下去就没了。其它东西,再不值,东西总在,所以老人家讲‘宁买不值,甭买吃食’!”

    哈,如此看来,我倒像阿Q得胜回土谷寺哉。

    附记:

    查孙子书先生《中国通俗小说书目》:金台全传十二卷六十回存光绪乙未(二十一年)上海中西书局石印本。沈鹤记石印本。排印本。清无名氏撰。首光绪丁丑乙未二序。即弹词《金台传》改作。事状较《新平妖传》为繁。

    初见《金台全传》时,以为无名无闻,略不在意。后觉正要无名无闻无著录才好,如能逸出孙先生《书目》,则大佳矣。今虽已见著录,而所见者非石印本,未知何版。如此说来,得再去潘家园过?

    特约编辑/赵健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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