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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上下篇_卡夫卡 断想篇

    时间:2019-01-21 05:47:02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上篇:驶往城堡      1      想去布拉格,不是因为昆德拉,而是因为卡夫卡,因为那里的中世纪建筑,那些有高高尖塔的建筑让卡夫卡梦见了城堡。
      可是我没机会去,因为在我面前流淌的,不是那条弯弯曲曲穿城而过的伏塔瓦河,而是一大片汪洋般的无名浅水。那水像沼泽,浅浅的水面上漂浮着沙滩、闪亮的卵石,以及浓密而阴森的树林。
      我赤脚趟过浅水,走过沙滩,踩着卵石进入森林。密林深处有一块空地,一条船锚泊在空地上的浓荫里。那船看上去像是女巫夏洛特前往卡米拉时划乘的船。那船,史文朋写过、瓦特豪斯画过,所以我认得。
      我知道卡夫卡就躲在船里,他不想让我看见,但我知道他在船里阴阴地盯着我,他指望我会转往城堡去。
      我才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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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前的一个傍晚,我曾驾车去过城堡。还没到,就突遇暴风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多度。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一踩闸,车熄火了。我试了几次想重新点火,但没点着,像是电池没电了。
      换绿灯时我的车一动不动,被我挡在后面的一长串车喇叭乱叫,我也急得一头大汗。幸好有路人过来,帮我把车推到路边,这才疏散了交通。
      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后面警笛哇哇响,原来这个街区要开始扫雪了,路边不许停车。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我的当务之急是给“驾车互助会”打救急电话,让他们来帮我给车点火。
      那年头还没有手机,好在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我赶忙奔去,不料一跟头栽进雪堆里,积雪快淹到膝盖了。拨通互助会,对方说一小时之内会派车来帮助我。我说不行,我既堵塞交通又妨碍扫雪,不能等一小时。对方说我至少得等半小时,因为是夜需要救援的人太多。
      刚出电话亭,一辆警车就停到了我的车旁,警察见车内无人,且又黑灯瞎火,以为是违章停车,要给我开罚单。我一边向着警察大叫误会,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奔过去说明情况。警察说我应该把应急灯打开,以免吃罚单。可是我的应急灯不听使唤。警察说他可以叫拖车公司来把我的车拖走。我想,那可就惨了,一拖走会后患无穷,便忙说我已叫了互助会来给我点火。
      打发走警察,扫雪车队打前站的清障车又来了,车上的人用高音喇叭对着我大吼大叫,说我妨碍了他们的工作,要把我的车拖走,我只好说互助会的救援车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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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过去了,互助会的救援车并没有来,隆隆开来的是巨人般的扫雪车。先是两辆推土机一样的大型铲车前后开过,把路中央的雪铲到路边,路边立刻堆出一道半人高的冰雪大坝,我的车被雪坝埋掉了一半。紧接着,几辆小型铲车从人行道上开过,把人行道上的积雪也推向路边,给那雪坝增加了高度和厚度,我的车也立刻被来自两边的雪困在了中间。
      扫雪队的第三波是卷扬车和运雪车。卷扬车像收割机一样向雪坝挺进,那旋转翼片的利刀,所向披靡,将雪席卷而入,再高高扬进并行的运雪车里。眼见车队就要杀到我的停车处,而他们似乎没有看见雪堆中还有辆车掩埋着,我只好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向他们挥手示意。扫雪队停了下来,工人们很吃惊我的车居然没拖走,便问是怎么回事,我只得把给警察讲过的老故事又讲了一遍,扫雪队才不得不绕过我的车继续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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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夏洛特漂向卡米拉的小船,因为卡夫卡并未躺在船里,更没有闭目朝天。这船像颐和园的画舫,卡夫卡斜坐在船上的楼阁里,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留着狄更斯一样的胡子,黑暗中,他那两只深陷的眼睛狡黠地眯缝着,他在揣摩我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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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互助会的救援车还是没来。我又去给他们打电话,对方说知道我的困境,十分钟内一定来解救我。这时街上的积雪已经清除,路面平坦宽阔,唯独我停车的地方剩下一座雪山,像个小岛。大雪还在下着,狂风把雪片吹得漫天飞舞。我开车时为了方便没穿防寒服,也没穿冬靴,因为车里反正有暖气。但一熄火,车很快就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铁疙瘩,我在车外不胜其寒,而进车又如钻冰窖,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经过的车里,都有惊异的眼光射出,可能人们以为我在练耐寒气功。
      我想往家里打个电话,让人给我送衣服来。转念一想,说不定互助会马上就到,别折腾家里人了,便继续在暴风雪中缩着脖子发抖,望眼欲穿。
      这时有位朋友开车经过,认出了我,见我深陷困境,便想用他的车来帮我点火。要让他靠过来连线点火,我们先得愚公移山,铲除围困着车的大堆积雪。我们二人挥动雪橇奋力铲雪,汗水湿透了衣服,鞋里也灌满了雪水,汗水雪水结了冰又融化,融化了又结冰。铲了雪,他的车总算靠了上来,但接上线一点火,才发现不是电池没电了,而是发动机坏了。我唯一的办法还是等互助会来救援。
      朋友走了,我看了看表,才知道自己已经在风雪中挨了三小时冻。我又给互助会打电话,对方说马上就给我派救援车来。听这么说,我心里一股火立刻蹿了上来,责问说:原来你们还没有派救援车来,可为何却称半个小时之内甚至十分钟之内就会来解救?我说我已经给你们打了三次电话,已经在冰天雪地中等了三个小时了,我说我既妨碍了交通又妨碍了扫雪,警察要给我开罚单,扫雪队要拖我的车,我说我身上的汗和鞋里的雪都已成了冰,你们还要让我等多久?对方让我再等十五分钟,救援车一定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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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给互助会打电话时是晚上八点,三个小时以后,我第四次给他们打电话。对方说查了我的会员记录,我应该为这次救援付一千元服务费。我说我是驾车互助会的会员,我每年都付千元会费,一分未少,我的会员资格也并未过期。我问:你们凭什么要我付服务费,而且一次收费就相当于一年的费用?对方说,现在你情况危急,我们没时间向你详细解释,如果你不付这一千元服务费,我们就无法去解救你。
      无奈,我只得答应他们的要求,对方便说十分钟内救援车一定赶到。我当时猜想,我之所以在暴风雪之夜受困数小时,大概与服务费有关,现在既然钱的问题说好了,救援车也该在十分钟内来了。可是我错了,我风雪严寒中又等了整整一小时。到夜里十二点过,我忍无可忍,第五次给互助会打电话,本想对他们破口大骂,出通恶气,但对方却一迭声歉意,说救援车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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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见我走近了,知道躲不过我,便向前推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欠起身,从船窗里探出头来。哦,他在写作,是怕我打搅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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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援车终于来了,我对开车的司机说,我已经给你们打了五次电话,在风雨中等了四个多小时了。司机很吃惊,说他十分钟之前才接到调度室的派遣通知。他又说,调度员告诉他,我答应付一千元服务费。我说不是我答应而是你们强迫,他说这与他无关,他只管收钱干活。
      我让他先试试看能否点火,如果不行,就把车拖到我的家门口。他让我先付钱,我便掏出信用卡,他说不收信用卡,也不收支票,只收现金。这真是岂有此理。我告诉他我身上没装那么多现金,你可以把这笔钱记在我的会员档案的账上。他说不行,调度室说了,一定要现金,否则不干活。我说深更半夜我怎么变得出一千元现金来?他说你可以回家去取。我说如果我能回家,还用得着你来救援吗?他说你可以去银行提现金。我问他,难道你让我冒着风雪走到银行去?他说你可以坐我的车去。我反问,那么我的车怎么办,扔在这儿让警察来开罚单,或者让交通局给我当违章停车拖走?他说这好办,我拖着你的车去银行。
      这时刻,暴风雪之夜的大街上已没了行人和其它车辆,只有路灯映出的大团大团的雪花还在天空中乱飞。我的车后轮悬空,前轮着地,被倒拖着到了银行。我从自动柜员机里取了一千元现金,当我把钱递给救援车的司机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绑匪用枪押着,去银行取钱赎身。
      付了钱,我向他要收据,因为这笔收费是不合理的,我日后要找他们算账。司机说他从来不开收据,也根本就没有发票。我说那么你怎么证明我付过服务费了,他说已输入电脑了,并敲打着驾驶室里的一具什么键盘对我说,这和公司总机是联网的。我将信将疑,盯着他的双眼问:“Are you sure?芽”他不屑地回答:“Yeah?熏I’m 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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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已是夜里一点过,我在暴风雪中冻了五个多小时。家人久未得到我消息,以为出了车祸,曾给警察局打过电话,问从某处到某处的路段,今夜有无事故发生。得知没车祸,家人反而更着急,以为我被绑架了。
      我决意讨回公道,第二天就给互助会打电话,讲了头天夜里发生的事。接电话的人说不可能吧,你能肯定去解救你的是互助会的车吗?你有发票收据作证明吗?听这么一问,我突然觉得昨夜的一切好像是场梦,是在梦里发生的。但我换下来的那堆被雪弄脏的衣服却证明了昨夜的真实性。我说车身上互助会三个大字一清二楚,不会有错。那人便说需要花时间去查我的档案记录,本周内互助会的人会给我打电话解释。
      一周过去了,我没有接到互助会的电话,又等了几天,还是没动静,我便第二次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人,他同样表示不可能,同样问我有无发票作证明,同样让我等几天,但也同样音讯全无。又过了一个星期,第三次打电话给互助会时,我耐着性子与其进行了一番同样的对话,当他再次同样让我等几天时,我火了,我说我在暴风雪中等了五个小时,现在没了风雪,我又等了两个星期,你们还要我等多久?我提高嗓门说,现在我不是要向你们证明那场雪夜恶梦是真是假,而是要向你们讨回公道,要你们道歉退款,要你们保证今后不再发生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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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我在他那抽搐般狂笑的背后,却看到了一种神机妙算,以及这妙算中难以察觉的愤怒、嫉妒、疯狂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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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打电话毫无作用,我便登门造访。在互助会的接待处排了半天队,终于有机会向值班员当面陈情。那值班员听我讲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便从电脑上调出我的档案,歪着头看了又看,边看边自语:怎么会?怎么会?末了,她到底还是承认有这么回事,但至于为什么会耽误四五个小时、为什么会收费、为什么不给收据、为什么未回电话,电脑上一时也查不清。她让我等几天,互助会会给我一个回答。
      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有从互助会得到任何回答。一个当律师的朋友说,电话和造访都没用,你得写信,挂号信,要白纸黑字,要有签名、有日期,使之成为案卷,他们才会郑重处理,否则他们是不理睬的。他告诉我,驾车互助会像个大机器,你永远是与机器对话,那里无人承担责任,一切都是能推就推,搪塞了事。于是我给互助会写了一封挂号信,详细叙述了暴风雪之夜的经过,并指出,你们的救援拖延了四五个小时,这是不顾他人性命、不顾公共交通,你们的不合理收费属于趁人之危的敲诈,你们不给回话敷衍了事的态度是官僚作风、渎职行为,你们已经走到了法律允许的边缘。
      又一个月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大雪早已没了踪影,互助会的回答仍然没有踪影。我不甘自己的申诉石沉大海,便把上次写去的信,从电脑里调出来重新打印了一份再给他们邮去,并在前面附了这样一段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们联系,如果你们仍然置若罔闻,我将把这封信直接寄给首都的全国驾车互助会总部,也寄给全国各大报、电台、电视台,我要向全国揭露你们的官僚和渎职,我还会寻求法律途径来伸张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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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有了反应。才几天,我就接到互助会的电话,向我求证那晚付钱的确切数目、时间、地点。我很气愤,说你们应该有记录,为什么还来问我,这只能说明你们的档案管理是一笔糊涂账。当然我还是回答了他们的问题。第二天,他们又打来电话,说当时向我收费是由于某种误会,并就误会的发生作了解释。我说既然你们对事情一清二楚,当时就根本不该发生这种误会,再说,向持有效会员证的人收费,完全没道理,其中不存在误会的可能。对方又说那晚拖延了救援,是因为需要救援的人太多,望我谅解。我本想说,需要救援的人再多,也不至于让我等四五个小时,而且我当时妨碍交通、妨碍扫雪,又衣薄鞋单,理应首先得到救援。但转念一想,对方已要求谅解,那么你仁我义,也就算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互助会寄来的退款支票。我想,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尽管拖了这么久,但毕竟我没当官僚机器的牺牲品。没料到的是,收到退款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又接到互助会打来的电话,问我那晚的事情经过。我只好不厌其烦地重述老故事,对方听完后深表同情,连致歉意,并说很快就会给我退款。
      我一愣,说早收到退款了,对方听了也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便讲了数次电话、造访、写信的经过,对方大感惊讶,一连串说这就好、这就好,只要你接受了道歉、收到了退款就好了。最后他说了句:我现在就把退款的事记到电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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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停了笑,合上笔记本电脑,狠狠地说:下一个诺贝尔奖是你的。
      我知道,80多年前,卡夫卡的城堡不通电。
      
      下篇:媒体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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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合上电脑后,与我对视对话,我方才看明白,这浅水森林中的画舫却原来是个大型建筑的入口,卡夫卡在门卫室里值班。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堡,由粗大的条石堆垒而成,建有无数高耸入云的尖塔,但从里面看,却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种大理石材的所谓镀金时代风格的摩天大楼群。然而,进得城堡大厅,我才发现这城堡是个十分前卫的媒体中心。挂在高墙上的城堡导览图指明,这座现代城堡里有电视、广播、报纸、杂志、影视、互联网、广告公司、手机通讯、卫星导航等等机构。
      卡夫卡告诉我,这里不仅是一个新闻采编、传播和通讯的地方,也是一个发生新闻和制造新闻的地方。他问:你对城堡的哪一部分感兴趣?
      我答:报纸,因为我以后想做报纸。
      于是我们乘电梯来到第九十九层。
      卡夫卡阴阴地说:这层是城堡的报业层,高高在上。城堡人口十万,有十家报社,为了争夺读者和广告,争夺市场生存权,各家报社都变成了冤家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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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家们的内部体制和运作模式基本一样。例如,编辑和记者的工作没什么区别,他们在城堡采访一些社区活动,写作新闻报道,然后排版付印。他们不介入城堡外面的世界,若不得不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便照抄外面权威的《城外时报》。由于城堡内的十家报纸都抄袭,外面的被抄者只好两眼一闭,由他去吧。可是,有的抄袭却太下作,把《城外时报》的文章整块剪下来,直接贴在自己的版面上,连重新排版的事都不肯干,结果版面字体千奇百怪,图片质量一塌糊涂。
      有次《老城堡报》从城外剪贴了一篇文章,只把原文开头的“××通讯社”字样切掉,弄得像是自己的记者写的文章,结果报纸出版后有读者找上门来,说是要和作者“商榷”,因为文章颠倒黑白。老板先说不是本社记者写的,然后又说作者出差了。
      为了扩大财源,城堡内的报纸争相给城堡外的客户作广告,通常是将堡外语的广告翻译成堡内语,这样刊登出来一般没什么问题。不过,报社都怕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例如有次一个来自城堡外的移民到《老城堡报》求职,老板没雇他,此人便与该报结下冤,一年后自办了一份报纸,名《城堡新报》,报社与冤家紧邻,而且正对电梯门。结果到冤家报社来登广告的客户出了电梯就径直往新报社走,一下子就把《老城堡报》的生意抢走近一半。为此,两家报纸打开了垃圾战,都在下班后趁人不备将剪剩下的破报纸往对方门口堆,最后发展到互仍西瓜皮、互倒剩饭剩菜。
      《老城堡报》的老板忍无可忍,决定要教训一下那个新报人。
      有天老报人在新报人的报纸上看到一条卖房子的广告,那广告显然是译自堡外语,广告词很简短:“新建别墅一座,位于高尚地区之僻静死路,没有过往车辆,没有闲人游逛。”老报人大喊一声“看我的”,就照着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到城堡外:
      “我要买房子,可是你的房子建在死路上,谁敢去住?我们的读者可是讲风水的。”
      刊登广告的客户回答:“我的广告上没有死路二字。”
      “可是那该死的报纸上有。”
      “我让他们照译我的原文,没让他们作任何改动,这是非法的。”
      “反正你的路是死了。”
      至于广告客户怎样教训那新报人,不得而知,但《老城堡报》不久就遭到了一次可怕的报复。
      一家声誉极好的私立贵族女子中学,想在堡内招收女学生,便在《老城堡报》上登了整整半个版的大广告,说该校历史悠久、传统优良、闻名全球,历届学生大都是名门闺秀,毕业即考上名校,还特意指出广告照片上的那些学生是某某家族的后裔,或是某某高官的千金。校方要求广告词不得有任何改动,只能照直翻译成堡内语。这个广告要连续刊登很多期,成为老报社那段时间的一笔大生意。大广告刊出后,新报人又嫉妒又愤怒,但他突然从版面上发现了一个可以报复的天赐良机,于是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贵族女校的校长。
      第二天早上《老城堡报》刚上班,女校长就手捏报纸,怒气冲冲地敲开了报社的门。老板满脸堆笑,以为她是来送广告费或续合同的,不料女校长把报纸往桌上狠狠一摔,怒吼一声:“看看你的报!”报社的人都惊呆了,赶紧打开报纸盯住广告使劲看,却没发现任何问题。老板拿出广告的原稿来对照,十分疑惑地说:“都是照直翻译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女校长铺开报纸,那广告登在末页的下半版,是个很值钱的位置。她指着紧邻的上半版高声问:“这是什么?”这一声呵斥,把所有的人都震傻了:上半版是脱衣舞厅的下流广告,一个巨胸女郎正一丝不挂地展示高踢腿姿势,广告词中有这样一句:“热情的绿眼睛姑娘今夜要改变您的生活态度。”女校长又一声怒喝:“你怎么敢这样毁坏我们学校的名誉?你怎么敢把我们学校同这下流坯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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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了别人的隐私,卡夫卡得意地笑了。
      我问他:你是不是做过报纸,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卡夫卡更得意了:无能的作家才只会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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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报人在完成了上述完美无缺的报复后,心满意足地迁址了,他要远离冤家,认真地当个体面报人。然而,仍在同一层楼,能躲到哪里去?《老城堡报》不甘就此罢休,承接女子中学广告的那个广告推销员不服自己的经济损失,决意要给新报人致命一击。《城堡新报》搬迁后报纸改了版,新报人在报头上加了这样一句话:“本报品位最高读者最多广告效果最好,本报被帝国政府和国立图书馆指定收藏。”冤家的推销员对自己报社的老板说:“你看看,这家伙厚颜无耻,居然敢连用三个最字,还敢说是指定收藏。”老板便暗示他放手去报复。
      话说回来,《城堡新报》的老板也的确恶心,那家伙像是有自恋症,偶尔写了一篇文章,便在自己的报纸上反复发表,还在编者按中说,因为文章出自名家之手,内容又很重要,唯恐城堡里有人没读到,对不起广大堡民,因此要连续几周重复发表。有次堡内选举,竞选的一方在一家餐馆举行新闻发布会,别的报纸发出来的消息都是关于选举的,唯有《城堡新报》的文章写的是自己的记者怎样采访这次新闻发布会。报纸的正中登了一张大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是:“瞧,本报记者为了更好地采访新闻发布会,站在椅子上,坚持了整整两个小时。”照片上是个腿短腰肥的女人站在饭馆的椅子上,从其他高头大马的记者们肩缝间向前窥视。不少读者怀疑那女记者究竟懂不懂新闻采访,否则报上的文章为何没写选举,却在自我欣赏。
      不消说,那女记者是《城堡新报》的老板娘。
      此外,新报人还有种种恶习。其一,他需要有人给他的报社干杂活,却不愿付工钱,便想出一个绝招,在自己的报上登了这样的广告:想丰富您的办报经验吗?只要你有堡语基础,本报免费向你提供实践机会,如果您毫无办报经验,本报免费传授。
      恶人自有恶报,这家伙应得的报复很快就来到了。在《城堡新报》出周末版的前一天下午,也就是最忙的时候,一辆电瓶车停在了报社门口。开车的小伙子下了车,抱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塑料包,敲开了报社的门。新报老板问他干什么?他说你向我们饭店订了十份晚餐,我现在送来了,请你付款。老板说根本没这回事,来人便拿出一张纸条问:这是不是你的姓名?这是不是你的电话号码?这是不是你的地址?既然是,你为什么否认?你必须付账,还得付我小费。当时正是出报前夕最紧张的时刻,新报老板没工夫理论,只好付钱把他打发走。
      过了没几分钟,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由远而近,一辆救护车开到新报门口停下。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急救车直奔报社,一迭声地问:“病人在哪儿?”老板气得七窍生烟,他那本来就蹩脚的堡语这时彻底哑了。医院的人弄清这是一场恶作剧后,让他无论如何要先付出勤费,医院没责任当警察,让他自己去找罪犯要钱。救护车还没走远,又传来了呼啸的警报声,这次来的是两辆救火车,消防员下了车拿起水龙就要向报社的窗口喷水,但幸好消防员眼尖,发现里面没有烟火冒出来,才止住了水患。这样一搞,新报老板几乎气昏过去。报社门口围了很多人,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警察赶紧跑来疏导交通。
      道路打通了,一辆漂亮的流线型黑色殡仪车也到了,要迎接老板的令尊进天堂。新报老板最后说了一句:“可能等会儿还有警察要来抓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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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卡夫卡的故事,我笑得快岔气了,说:过去读你的小说,以为你是个忧郁、阴冷、自闭、变态的愤青,却原来你很可爱啊。
      卡夫卡的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轻蔑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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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报人吃了大亏,只好休战。为了疗伤和自慰,他把上述痛苦经历写成一篇长文,却不敢发在自己的报纸上,而是伪托他人之名发在了另一家报纸上,称《老城堡报》的广告推销员是“城堡里的害群之马”。这句话倒是一点不假,那推销员也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害群之马拉广告自有一套绝招。他每天大清早提前一个多小时到报社上班,他的桌上堆满了当天堡内堡外的各种报纸,把报上所有的广告浏览一遍后,他选出可能上钩的鱼,然后一个个打电话过去,说本报的读者购买力极强,本报广告效果最好。如果对方不买账,他马上就说其他报纸根本无人读,去登广告是白花钱。或者,他又说这是城堡内最大、最好、发行最多的报纸,其他报都是街头小报,直到鱼儿上钩为止。假如某条鱼死活不肯上钩,他等一会儿便会再打电话过去,冒充另一家报社的人,把那条鱼臭骂一顿,不等对方回过神来,就把电话猛然挂掉。等到那家被冒名的报纸也打电话去拉广告时,那条鱼便把来电话的人骂得狗血淋头,而挨骂者却云里雾里。
      害群之马几乎每天都要干一大堆这样的事,城堡里所有报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抓不住把柄,因为他有无数个假名,一会儿叫马勒,一会儿叫曹尼,一会儿又叫法克。他还有好几条电话线,每条线号码都不同,其中只有一个号码是注册在自家报社名下的。他用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号码打电话时,也用不同的口音,不是掐着鼻子就是捏着喉咙,或装女人腔。
      害群之马不仅连哄带骗加恐吓为自己拉广告,而且还封锁其他报社的生意门路。当拉广告的电话告一段落时,他不是坐下来休息,而是立刻换台电话机给其他的报社打电话。对方接起电话,他却沉默不语,对方刚挂掉,他又打过去。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往每一家报社的所有号码上打,搞到对方崩溃,一听见电话铃声就犯神经质,好歹不敢接听,于是对方的生意线便被彻底掐断了。后来城堡法律允许电话公司为客户提供显号服务,打骚扰电话的人会露出马脚,害群之马才只好罢休,但有时仍用公用电话进行骚扰活动。
      由于作恶太多,他根本不敢参加城堡里的社区活动,怕碰到仇人。那些仇人们每次聚会,都有一个共同话题:如果是在城堡外,这匹害群之马非被乱棍打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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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卡夫卡当年办报时吃了害群之马不少苦头,悟出了人性恶的真相,才变得阴森古怪,对人类充满了仇恨。
      他指着一间办公室对我说:你看那办公桌上有多少电话机,那不是用来做人际沟通的,那是谋杀人心的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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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群之马同其他报社的人捣乱不说,也同自己报社的人捣乱。《老城堡报》本来有广告推销员,他们以广告佣金为生,报社只给他们发很低的基本工资。为了防止推销员因争夺客户而发生内讧,报社订了条制度,禁止去拉别人已拉到的客户,这样大家会相安无事。可是自从害群之马进了《老城堡报》,这规矩就整个乱了套。
      一个推销员有次拉一个大广告,客户因价钱太高而犹豫,那推销员就请他去泡小姐,之后他总算表示同意签合同。就在签字的前一天,害群之马得知了这消息,一个电话给客户打过去,把价钱砍掉三分一,说自己是广告部经理,那推销员没向自己汇报过价钱的事,致使合同老签不下来,他要把他炒鱿鱼。次日那推销员去签合同时,对方一连串感谢,说是感谢你们报社给的好价钱,合同已在昨天与你们的广告部经理签了。推销员怒不可遏,告诉了报社老板,老板因白白丢掉三分之一的广告费也很不高兴,便怂恿那推销员设计教训害群之马。
      第二天一上班,两人就发生争吵,然后大打出手。在城堡里,吵架打架之类的事少之又少,特别是在白领人士间,几乎闻所未闻。报社一发生内战,立刻惊动了同楼的左邻右舍,人们大惊失色,以为黑手党来了。有人打电话叫来警察,警察进门时害群之马正高举着一把大砍刀。警察二话没说,立刻将他逮捕,先戴上手铐,然后推上警车。后来据他自己说,进了警察局的第一件事,是解下鞋带和腰带,然后拍照、按手印、作电脑档案,接着关进拘留室,就此再没人理睬他。那一天一夜他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老板没料到害群之马会进局子,只好亏了一笔银子,将他保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向老板提出赔偿精神损失和肉体损失的要求,否则就要打官司,因为他知道这是老板串通别人在算计他。他的要求被拒绝后,又提出要增加广告佣金的分成,不然他会投奔其他报纸。
      这害群之马拉广告也真有两下子,他的佣金已经是城堡内所有报社中最高的了。别人的佣金都是百分之十左右,他却是二十。而且,如果他每天拉到的广告超过四千元,报社就给他百分之二十五的佣金。他实际上拉的广告每天都在五千元上下,其佣金收入很可观。他提出要把佣金增加到百分之三十五,老板说,如果那样就等于是自己在为他办报了,并问他愿不愿意承担报社百分之三十五的开销?老板最后说,如果你能找到哪家报社肯给你百分之三十五的佣金,你只管走人,我给你百分之二十五已经是大出血了。
      
      9
      
      卡夫卡问我:你真的想以后做媒体吗?你没听说媒体、政治、娼妓都一样肮脏吗?你看网络大王“姑姑”和“伯伯”打架,一个有女王撑腰,另一个有王子支持,一个口口声声要民主自由,引来网上暴民一片喝彩,另一个要扫除色情,得到教会信徒一片欢呼。
      我说:我也许可以做得干净一点。
      “什么,干净一点?”卡夫卡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除非你不想赚钱。”
      
      10
      
      死对头《城堡新报》的老板娘是赚钱的能人,她利用报纸另开了一条战线,组织一年一度的“城堡选美”活动。如前所述,新报的老板娘一身横肉,短小粗壮,其丑无比,但却喜欢侧身于佳丽之中抛头露面,被称为“城堡老小姐”。
      老小姐是城堡里人所共知的最不要脸的人,因为她不仅有赖账的美名,而且还有其它种种丰功伟绩。
      当年第一次选美时,她请了一个学大众传媒的学生到报社帮她筹备。从佳丽们的服装设计到选美会场的舞台布置,从摄影宣传到最后的化装游行,都由那学生一手策划组织,前后忙了两三个月。在那段时间,报纸的主要任务就是为选美而鼓噪。选美结束后,老小姐一直不提付工钱的事,那学生等了两个多月实在无法再等,就找上门去,不料她把脸一横,说:“要钱?我们为堡胞服务了几十年,你才服务了一次就想要钱?”
      那学生没办法,就去找律师,律师让他给老小姐送上一分正式账单,并告诉她,如果再不付账就法庭上见。老小姐见账单上写的是五千元,眼睛都大了,尖叫着说:“什么?五千元!我选美还没挣到这个数。”
      学生说:这是你当时说好的五千元报酬。
      老小姐说:那不是我说的,是选美委员会说的。
      学生拿出合同说: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老小姐说:那是委员会让我签的,不代表我个人,你找委员会去。
      学生问:委员会在哪里,谁负责?
      老小姐答:委员会早就解散了,选美早就结束了。
      学生说:委员会就是你和你先生,你们两人就是委员会。
      老小姐又答:现在不是了,现在没有委员会了。
      老小姐一副无赖相,逼得那学生让律师出面,要提起法律诉讼。老小姐为避免官司,这才给那学生付了一千元,又给律师塞了红包,终将此事了结。
      付了一千元钱,老小姐心里很不爽,就像被人挖了块肉,于是到处说那学生的坏话,说是现在的学生接受党的教育那么多年了,还不肯为人民服务,动不动就要工钱。
      其实老小姐心知肚明:最容易剥削的就是学生。
      有次城堡大学的学生要组织演出活动,筹集善款,资助经济困难的同学。由于时间紧迫,学生会来不及自己准备节目单,便找到老小姐,请报社承包节目单的设计和印制。双方谈好了制作节目单的具体要求和交货时间,也谈好了承包价是三千元。老小姐不主张签合同,她说不好意思为了钱而斤斤计较,可是实际上她心里却另有一个算盘。
      演出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老小姐在星期四中午让人给学生会送去了一份印好的节目单样本。学生会负责人一看样本很吃惊:纸张质量太差,捏在手上又薄又软,而原先说好的是用硬卡纸印刷,捏在手上应该像圣诞贺卡一样有分量。显然老小姐是偷工减料,想从原料成本的差价中额外赚一笔小利。
      学生会给她打电话,让她赔偿,她不认账,说是原来说好的用这种纸。她心里想,扣住节目单不放,演出日期将至,学生会一定会乖乖就范,拿钱来取货。否则整个演出便砸了,因为印在节目单上的一页页广告,是这次演出的主要经济来源。对学生会来说,情况也很危急,如果拿不出高质量的节目单,或者说拿不出高质量的广告,那些广告客户便不会付钱,学生会便不仅不能筹到款,还会倒贴。
      学生会不断给老小姐打电话,老小姐却一副得意相,根本不接电话,后来干脆到乡下过周末去了。她算定最晚在星期六一大早,学生会会向她投降。于是,到了星期六早上,老小姐回到城堡,准备受降。她的秘书告诉她,在她刚离开时,学生会几乎每半小时就来一次电话,她听了后心里受用无比。
      但是,这之后学生会一个电话也没打来,到星期六下午,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让秘书给学生会打电话,得到的回答是:学生会不要那些节目单了。原来学生会把老小姐拿来的样本给了一家印刷厂,请他们连夜开工,印出了高质量的节目单,而且只收了一千元的纸张和印刷费,没有设计费。
      老小姐亏了钱,气得一个星期没睡好觉,想打官司,又没合同证据,只好发誓再不同学生做生意了。
      
      11
      
      参观了城堡的媒体王国,卡夫卡问我:你为什么想做报纸?
      他又连说带问,像是自言自语:当然了,我不是要说城堡媒体的坏话,你知道我说坏话都是用隐喻的,如果直说出来,就成了新闻报道。再说了,媒体是生意,新闻和传播也都是生意,莫非城堡外面的媒体就不做生意?
      “我们离不开媒体,我们已经被媒体绑架了,”卡夫卡送我出城堡时,毫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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