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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绽放】绽放小说

    时间:2019-02-11 05:27:41 来源:myyuju个人图书馆 本文已影响 myyuju个人图书馆手机站

      1      直到窗外的风景开始大片大片模糊起来,不断地堆积,变得厚厚的拨也拨不开,她才把眼睛从窗户上挪下来。车厢里已经很暗了。坐在左边的女人在暮色里像一个影子,脸和身子被摊开了,薄薄地立在那儿,有些像画在纸上侧着身子的素描。她想,这不是一张好素描,没有厚度,甚至没有延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并不期望旅行能缓解什么。一点儿也不期望。很多时候她宁愿相信她画出来的东西。看着它们在画布上扭曲,舒展。它们是活的,至少在某个时刻它们左右着她的神经和她的生活。她努力在画布上改变它们的走向,颜色,它们的呼吸。她面对它们可以眯着眼睛看一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有些时候,很难说清具体的原因,她会拿另外的颜色全部覆盖它们。事实上,她并不满意自己那么做。看着自己画的东西在自己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残缺、消失,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但又有些痛快的感觉溢了出来。有时候,覆盖得并不完全,隐隐的可以看到以前画的影子,在颜色的遮盖下。似乎又有了另一种生命。有时候幽怨、不安,有时候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屋里填充着浓烈的松节油夹杂着陈旧、有些霉潮气息的颜料味道。她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很习惯。如同,习惯了早晨起来喝蜂蜜水一样。还有更多的事,对于她来说也只是习惯。
      车厢的灯到目的地后亮了一会儿。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大声地说话、笑。旅行的气氛终于从塑料瓶口飘了出来。她的脸挂上了一丝笑。也许因为她自己不够热乎,所以她格外的喜欢这种热乎。闹腾、杂乱、毫无章法可言的热乎。她往起挺了挺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脖子咯吱咯吱地响,她又多转了它们两圈。她的脖子不是很好,或者说不够灵活。脖子像拎在另一个人手里一样,从一个姿势到另一个姿势总是需要很久的过渡期。也许不止脖子,身体别的地方也开始松动了,只是她没有注意而已。她左手边的女人也起身从上面拿东西。一个略微发胖的女人。和刚才在暮色里看到的情形完全判若两人。不过,她习惯她这样。
      导游开始念名字。念到她的时候抬起头确认了一下。的确,韩晓是有些像男人的名字。虽然名字很多时候都只是符号而已,她还是很耿耿于怀。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给她起这样一个名字。那么多的字可以挑啊,哪怕是叫韩冰、韩雪、韩霜呢!偏偏叫这样一个干瘪、毫无生气可言的字。戴着这样一个差强人意的符号来走人生,难怪她总是觉得在凑合。身边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胳膊,同时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齿。用眼神询问她。她也用眼神回了过去,表示她没有事。
      韩晓从来没想过要和王丽一起去旅行。前些时候,她刮颜料的时候把手刮了一个大口子,伤口里粘的全是颜料。大夫清洗了好半天伤口,又给她打了破伤风,到最后还是有些不放心,怕发炎。她倒是很镇定,如果不是因为出很多血,她才不会去医院。以往钉画框刮胶,手上也总是伤得一道一道的,她习惯了。第二天晚上王丽来家里给她洗衣服,甚至把她刚替换下的内裤也洗了。看着王丽汗津津的在那儿搓衣服,她就有些感动,很容易想起了她的母亲。但真正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她倒并没有这种温馨的感觉,更多的是烦躁。她母亲只要见她的面就总是在说。零零散散的事情全部堆积在一起,牵扯在一起,说来说去的,弄得她头总是胀胀的。但她还不能表示出太不满的情绪,那样一来,母亲的心脏病又要犯了。她又要忙着拿救急的药、又要弄她吸氧。母亲说到她烦躁不安时,她会走到立柜前反复地照镜子。立柜的颜色还是她毕业时和父亲一起油漆的。白色油漆里配了一丁点儿的玫瑰紫,刚漆出来的时候,整个的把家里都照亮了。很像晴天里落日时天空边上的颜色,饱和而且响亮。她漆家具的手艺简直胜过了专业的漆工。对于这点,家里人很惊讶。只有她自己知道,四年的时间里她刷的画框足够刷一整幢的房子。也许,骨子里她就爱做手工,一切细致的需要花功夫的活计她都喜欢。包括每年端午包粽子。她包的粽子很小。拿三片粽叶回转手一挽就卷成了尖尖的小漏斗,放了江米、枣和红豆,也不用倒手,只把粽叶来回地转一下就包成了。边角齐整不说最后扎的带子也总是要打成蝴蝶结的样子。包好的粽子齐齐楚楚摆在那儿,很像旧时要赶集的小媳妇水滑光洁的头饰。这种时候,母亲总是要先撇撇嘴但随后会笑得很开心。煮的时候母亲包的总是压在最下面,母亲会把她包的慢慢地码在上面,一个一个的,摆得很仔细,生怕压坏了似的。去年,她给王丽送了五六个自己包的粽子。王丽拿着粽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才啧啧地说:“乖乖,这是包的吗?倒像模子里刻出来的,哎呦,这谁舍得吃啊,摆在那儿看吧。”说着真拿出两个来挂在了门框上。韩晓笑了。
      韩晓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很多人都这么说。他也这么说。以前他喜欢摸着她的头发说,怎么不笑啊,你笑起来多好看。边说边盯着她的脸,直到她噗的一声笑出来才算完。那天,王丽洗完衣服并没有马上走。给韩晓倒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韩晓看着她胖胖的身子在自己家里熟练地转来转去,一瞬间倒觉得自己成了外人。有些怔怔地听着表滴滴答答地响。直到王丽握着她的手才回过神来,忙说了好几声谢谢。王丽呵呵地笑了:“谢什么啊,要谢就见外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来,我给你捂捂。”说着,把两只还有些潮湿的手包裹在她手上。王丽的手不算大,但很肉,鼓鼓的,像个暖和的棉垫子。韩晓被她这么握着,手上和心里都有些潮潮的。王丽是个热心的人,连身体连手都热乎乎的。不像她,手脚总是凉冰冰的,像在千年冰窖里冻过一样。王丽问她能休息几天,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好几幅画都等着收尾呢!而且落下的课还得补,也挺麻烦的。”
      “哎,你总是这样,这可不好,什么就算大事儿啊,学校的课落下了再说呗,那么多老师呢,我找人替你。学校不是有休假吗,干脆休假算了。”王丽说完看着韩晓。韩晓低了一会儿头,又摇了摇。王丽有些急了:“哎,你能不能不这么蔫啊,说定了,我去帮你请,我和教导主任熟着呢,养几天伤,然后你去旅游得了。”
      韩晓心里有些感动了。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如何对她总还是不错的。至于别的,还是不要去想吧。谁知道自己的转念这么一想反倒勾起了许多不愿意想起的事情。脸不自觉又开始往下沉。王丽并不知道她转念的这一想,仍旧捂着她的手等着她做决定。韩晓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突然有些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一声不吭地端着杯子开始喝水。咕嘟咕嘟很大声地往下咽。好像希望通过水来冲淡和稀释一些东西。王丽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仍旧催促她。她有些冷冷地说:“去什么去,又没人陪我去。”
      王丽丝毫没有听出她话里有生气的意思,有些惋惜地说:“是啊,要是赵瑜能陪你就好了。”
      韩晓从嗓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还带了些笑的声音,但那笑更是仿佛冻过一样,里面搁的满是冰茬子。这下连王丽也感觉到了凉意,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舔了舔嘴唇,又搓了搓手,刚才洗衣服卷起的袖子还没放下来,又动手翻下了袖子。但时间显得 还是有些多余,使劲赶才往前挪一小步。最后王丽盯着自己的胖脚来打发时间。韩晓也看出了王丽的不自在。也是一转念,突然那些冰茬子又开始有些消了。她咳了一下说:“如果你能请假?我们一起去。”说的话飘在干巴巴的空气里转了好几个弧度才落在王丽身上。王丽显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韩晓,韩晓已经又端起了杯子。但这次喝得很慢,水流经嗓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丽像个看见糖果的孩子一样笑得有些傻傻的:“哦,哦,好啊,那最好了,我和你去。”说完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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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进了沟开始,车里就不断有人发出惊叹声。王丽和大家一样不停地“啊”、“呀”叫着。韩晓虽然是个内敛的人,现在也一样,收紧了呼吸,脸上带着极夸张的表情,有些心跳加速地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纯色就那样不加修饰地堆积在一起,艳得都有些不可思议。流金的紫、孔雀尾的宝石蓝、胭脂扣的红,每一样都夺目得让人窒息,连最不起眼的地方都用了深得化不开猫眼绿。那些颜色都是她画板上的颜色,但她从来也不敢直接把它们放在画布上。总是要调来调去,调到有些发灰,不那么刺眼了才放到画布上。她钟爱那些灰色。甚至有些迷恋。有一段时间她大幅的画上就只画一些各种灰色的色块,没有任何寓意地摆在那儿。看着那些灰色,她总觉得很安稳。灰色调得好的时候,是那种亮亮的灰。里面能看见原来的色相,但很隐晦。她喜欢那种隐晦。什么都看得见但看不清。如同那个夏天。
      夏天的游泳池里,阳光从顶上的窗子泻下来一片一片的,她的身体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有些模糊。他把手伸过来拉她,然后碰到了她的腿。她没有躲,就那么满脸水汽地看着他。勇敢得都有些不像她。直到学校的老师喊他们,他先笑了,然后她也笑了。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不等她有所反应,他的嘴唇飞快地印在了她脸上。柔软而湿滑的感觉一下子让韩晓彻底乱了方寸。等他游出很远了她还站在水里。于是他又折了回来拉她往回游。他在耳边说:“抱着我的腰,我带你游。”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他又亲了她的脸一下。她闭上了眼。
      赵瑜就这样一下子走近了她。她仍是有些迷惑。好像没有想得很清楚就已经什么都发生了。
      结婚后,赵瑜不在家时,她总是一个人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看很久。小巧的乳房和有些弧度的腹部还有结实的大腿。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个下午。那样的时间真是好得让她有些留恋。他和她之间没有一点儿缝隙。整个儿的全部黏在一起。就像一个人。
      王丽晃了晃她的胳膊指着远处让她看。山上斜斜的盘着一圈一圈的白色,像俏丽的小丫头衣服上的花边。她又眯起眼睛想要仔细地看时,山已经快速地绕到了她们后面。回了好几次头,她想那应该是陈年的积雪吧。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又出现了一片黛蓝色的湖。车终于停了。
      王丽在湖边拍了好几张照片,推着让她也拍几张。她笑着躲了。韩晓好像从来就不爱照相。有时候在家里翻看从前拍的照片,记忆会一下子变得更模糊。仿佛什么都不曾经历过一样。倒是一个人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现在的自己,从前的时间会没来由的一点点流回来。落在脚边,一抬脚仿佛就能湿了鞋子似的。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开始老了,她常常这么想。要靠翻着看记忆才能一步步地撑下去。但,没有什么经得起仔细推敲,记忆在她日复一日的推敲下,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可疑,连最丰满的那一段,最后都开始有了干瘪的迹象。赵瑜写的信她都按日期排好放在床头柜里。信的内容大致都是一样的,写着让她好好吃,好好睡,不停地说让她好好的。好像,这才是他唯一担心的事。韩晓每看一次信心里的沙子就磨一次。痛像小虫子张着嘴一点一点地咬。他走的时候问她:“我想你了怎么办啊,傻丫头。”边说边摸着她的头,她的头发被揉得乱乱的。
      那晚,他一直抱着她,不断用胳膊箍紧她的身体。好像整个想把她箍进他的身体里。一瞬间,她觉得时间似乎又回来了,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她的手慢慢在他背上画着圈,又和以前一样开始有了怜惜的感觉。心也变得软软的,恨不得把他全包裹住。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想法、推理都变得有些站不住脚。也许根本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黑暗里,床对面的镜子反着幽幽的光,他们抱着的身体看起来完全像一个人。结婚时,他特意瞒着她在卧室对着的两面墙上都挂了大大的镜子。第一次被他拥着进卧室,她几乎吓了一跳。他们一下子变成了好几对。
      早晨,韩晓从赵瑜怀里抽出了自己,习惯地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得像草一样。阳光已经把屋子照得很亮,她的背也亮亮的在镜子里晃。背上熟悉的牙印,张着嘴呵呵地傻笑,很没心肺的样子。她倒吸了一口气,一些泥泞不堪的东西迎面扑了过来。她的肩有些承受不住地晃了一下。
      韩晓忘不了那一幕。另一个女人背上趴着和她一样的牙印,位置、形状完全一样的牙印。如同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他总是习惯地要在他最快活的时候咬她的背。是的,习惯。那本来是她的,属于她的牙印,现在却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她忘不了那个女人的慌乱。如果不是她想的那样为什么要慌呢?好朋友?自己居然会相信他们只是好朋友。最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也和她成了好朋友。生活从那个时刻起仿佛勾兑了别的液体,不再那么纯粹。她没有吵而且没有说。那个牙印像枚小扣子从嗓子一直落在了她心里。越钉越牢、越揪越死。但她就是不说。碰到难过,她只知道变成虫子,蜷着身子一味的躲。以为,一切都能躲得过,绕得开。
      那天晚上赵瑜托着她的下巴要亲她,她照旧躲了。两个人亲热时她也不再让他咬她的背。她以为他会知道,会向她解释,会和她说明白这一切。那么,也许她会原谅他。但,赵瑜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笑着说:“怎么?怕疼了吗?”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脚底,踩着都有些生疼。过了一些天又成了麻麻的疼。仿佛站久了的人需要晃动的脚。一切变得似乎不再那么重要。她的时间开始大段大段的在画室里消磨。她画了一批画。背景全是幽暗的灰白色,每幅画上只有一朵花。它们恣意地怒放着。翻卷着的花瓣、花蕊模糊带着快乐和暧昧。紫色的花儿里面她加了一个眼睛的暗影,隐约的她仿佛看见了自己。蓝色的花用了饱和的钴蓝,花的边缘全部模糊在白色的背景下,只有花蕊向前探着头。那样的蓝像他们有过的夜色一样,耀眼得有些不太真实。
      谁也没想到,昨夜所有的好,在白天被阳光分割成了另外的样子。赵瑜还是一直摸着韩晓的头发。她却没有再说什么。心口被那枚小扣子扯得生疼,凄凉。王丽和许多同事一起来给赵瑜送行,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得很牵强。本来她都不打算去车站,但一群人拥着到底还是去了。看着赵瑜消失在人群里还不停地回头找着看她,她的心又泛起了别的东西。她开始后悔了。后悔没有和赵瑜说要注意身体。后悔没有留他,后悔刚才没有让他再抱一抱自己。听着耳边乱。乱的人声,一时间身体变得空荡荡的,一点力气也没 有了。王丽适时地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本来她是要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王丽热热的手一握,好像暂时找到了支撑一样,让她舍不得再放开。
      一直到所有的人都散去了,王丽仍旧握着她的手。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好像话离他们还很遥远,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因为不说话,时间变得有些密不透风,到后来不但体积越来越大,而且有了不小的重量。最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堪重负。很多年以后,她们说起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常常想起这一小段难熬的时间。王丽说,当时她觉得握着的不是一双手,而是拿着实铁做的铅球。韩晓也笑着说,她也一样,握得手全湿了,像包在抹布里一样,但不知道该怎么抽出来。她们都笑了。过去的时间轻得像羽毛,在阳光里左右地晃……
      韩晓不是没有想过,和王丽直白地谈这件事。怎么说、怎么问、怎样的语气、甚至怎样的效果,她都设想了无数次。但也只是想想。因为,她并没有眼睁睁地看见。她只是隐约知道了他们的事。而她――王丽一定也知道她――韩晓知道了他们的事。但大家居然就都装着不知道。韩晓发现世上最结实的不是墙皮、铁皮,不是那些看起来硬邦邦的东西。而是那些软的、弱的、薄得像窗户纸一类的东西。就因为它脆弱、不堪一击、一捅就破。才没有人敢捅它。大家都小心地维系着,甚至连风都不让它吹进来。其实窗户两边的人心里都清楚、或者都等着,都存着侥幸。希望它破,因为可以明了,但又不希望它破,怕真的破了看到些什么。等来等去,小心来小心去,窗户纸就变得比什么都要结实。韩晓好几次都很认真地看着王丽,希望能看得王丽不好意思了,和她主动说些什么。每次王丽总是呵呵地笑着,一笑就什么都带过去了。然后和以往一样对她好。不,比以往还要好。赵瑜走以后,王丽总是过来看她,给她带吃的,有时候还帮她洗衣服。她推了好几次,王丽总是说:“哎,没事,我反正闲着,过来陪陪你,你画你的画,我一会儿就弄完了。”看着王丽胖胖的身体在那儿忙碌,有时候她会觉得过意不去。一些暖暖的东西会缓缓地流出来,亮晶晶地摆在那儿。折射出美丽的色泽。一切似乎又和从前一样的好了。但有时候,另一些像污泥一样的东西没有任何预兆会整个的覆盖下来。一瞬间什么都能淹得面目全非。只有“恨”清晰明白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她会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赵瑜、王丽也在瞬间变成了小丑。那种时候,韩晓只想立刻逃到画里面。她的卧室里原来充斥着的是赵瑜,现在是王丽。她的家被他们填得没有任何的余地。
      只有在画室,她可以暂时喘息一下。那些浓重的松节油,让她什么都可以不想。脑子里就只有画。她最近发现,脑海里的想法和实际表现在画面的东西总是相距甚远。她喜欢的蒙克、博纳尔式的构图,有时候根本就不能很好地表达她所有的想法。当然,她还是爱他们,那样饱满的画面、那样的随意、放松。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也许她错就错在模仿。尽管她喜欢。但她变不成他们。大三的时候她第一次见梵高的原作,觉得心里像被撞了一下难以呼吸和说话。以前每次见梵高的画册,只是觉得色彩的美好、丰富。但和原作比起来,再好的画册也总还是要偏些色,而且没有原作的笔触力度。那幅画并不是梵高最好的画,但已经足以震撼她,不只她,她发现每个到画前的人都和她一样,总是要往后仰一下身子,然后就是感叹,好像画面的气息会冲到脸前,不站稳就会往后摔倒一样。画面上的笔触很狂放,但并不凌乱。画面的笔触带动了整个画的气氛,一切真的是在旋转。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之前自己的认知在瞬间被转换了,换成了别的像水一样能流动的东西。后来,她又见识了蒙克、博纳尔。那些画里滞留着岁月的痕迹,但他们并没有老去,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绽放出了另外的东西。比新鲜更为可贵的东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她的理解里,永恒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字眼。人们只是不断地自欺欺人而已。如同她对赵瑜。在水里也许才是他们最好的时光。她根本就不该真的走近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现水里的气息已经走得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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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晓这几天看来看去终于有些疲倦了。那些艳丽的风景在她眼里渐渐粘上了些俗气影子。即使下午走过的时候看到了一山四景她也显得很无动于衷。倒是王丽一如既往地兴奋着,走到哪儿都要拍照留念。她不明白王丽究竟哪来的这么大的劲头,就不觉得厌倦吗?问王丽,王丽很爽朗地笑着:“出来了嘛,好不容易才出来,还不好好看啊。哪像你,平时自己就能画出来,我们可画不出来,我们就只能看看。”说完了还很不过瘾似的,又笑。旅馆里的灯很暗,王丽的轮廓被灯光放大到了墙上,毛绒绒的,显得更加厚实了。韩晓也缓缓地笑了笑,开始有些羡慕王丽的热情了。后来,灯一点点暗下去,还有人影,还有自己好像都暗得不能再暗。也许是困了,是睡意盖了下来。她只觉得晕晕的一切都在晃。
      醒来时,韩晓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又过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从睡眠里脱出身来。看见王丽歪着头趴在她床边,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往出印。好像王丽一直抱着她,还不停地拍她的背,而她只是不停地哭,费力地想了半天也只是这些片段。完全像是梦境。王丽也醒了,把手背按在她额头上试了试,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把脸凑到她脸上看了看。才说:“好了,不烧了。哎,昨晚吓死我了,你烧成那样,一直说胡话,还是小导游找了医生才给你打了一针,对了你醒了还是先吃药吧。”王丽急着转身一下子被自己刚刚坐的凳子绊倒了,发出了“嘭”的一声。这一声重重地磕在了韩晓心上,韩晓一下子清醒了很多。想起身看她摔得重不重,但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半天也提不起来。没等她提起身子,王丽已经很麻利地起身跑过去拿了壶给她倒水。到了床边,把壶又放下了。问她:“韩晓,你还是吃点东西再吃药吧,要不胃受不了。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王丽说完很耐心地看着韩晓。韩晓的咽喉艰难地动了动说:“不用,我喝口水就行。”韩晓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王丽侧身坐在了她床边,用手拢了拢她的头发,然后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很贴心地说:“你别过意不去,谁没个病啊,好好养养,很快就好了,哪能不吃呢,你说,想吃什么?要不,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在外边,可不比家里,但总还是要吃的。”
      韩晓眼睛有些湿湿的,点了点头。
      韩晓和王丽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和赵瑜的第一次见面。韩晓去食堂打饭,被女人大声的笑吸引了,当时王丽正用盆敲着赵瑜的脑袋,笑得很大声。那笑一浪一浪的盖过了饭菜的香味。很多人都回头看他们。赵瑜一脸的赖皮和无辜,躲闪的时候和韩晓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突然又带了些尴尬的神色出来。韩晓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反正有些异样。后来和赵瑜说起第一次见面,赵瑜呵呵地笑了。说:“我一看见你啊,就觉得心都不跳了,在这之前,我看见女孩儿就和男的差不多。可能是和王丽处久的过吧。你呢?”
      韩晓低头想了一会儿也笑了摇了摇头说:“不知 道。”
      直到看见王丽背上的牙印,韩晓才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王丽。在这之前,王丽虽然笑得最响,但总像配乐似的站在幕后、或者说站在暗影里,不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那天赵瑜回来得很晚。韩晓一直都在等他,看见他回来一脸的疲倦,就问他干什么去了。赵瑜摸了摸她的脸,说:“乖,我困了。先睡,明天再说。”然后就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早晨,吃饭的时候看见韩晓一直看自己,赵瑜想了想呵呵笑着说:“昨天和王丽他们玩晚了,对了,学校要和云南那边搞交流,我们系想派我过去,不过还没完全定呢。”赵瑜吃得很快,汤也一股脑儿灌进了肚子。韩晓一点一点撕着面包半天也没说一句话。看着赵瑜起身才说:“为什么?怎么就派你呢?”
      “哦,我也不知道,年轻吧,可能要多给年轻人机会。”说完走过来摸了摸韩晓的头。
      去了学校韩晓画室也没进就直接去找王丽,想和她说一说赵瑜去云南的事,正碰着王丽要去洗澡,也就一起去了。澡堂的雾气很大,两个人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在王丽转身的时候韩晓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牙印。只一眼,她的心一下子就紧了。再要细看,王丽已经转了过来,背靠着水管。她开始盯着王丽的脸看,王丽却没有再看她,只是低着头搓胳膊,不过她发现王丽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时往她这儿瞟一下。韩晓的嗓子紧得不能再紧。两个人都默默地洗澡,仿佛在很认真地做一个细致的活计。直到洗完,她也没有再看见王丽的背。王丽巧妙地躲过去了。躲,能说明什么?能说明她猜的没有错。她想不明白。怎么就会是王丽呢?那样的一个女人,一点儿也不精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究竟哪点比得过她?这样想着,有些情绪没来由的就平和了许多。女人到底还是爱比的,相关连的人和事总是要比来比去,然后才能真的高兴和难过起来。再不如意的事比着比着也就如意了许多。男人觉得再好的事,女人比着比着也就暗淡了许多。看着男人的另一个女人处处都不如自己,总还是忍不住的有开心泛了上来。似乎自己多的是优势,而别人不过是脚边的草,不过是施舍罢了。但这样的想法只能支撑一会儿的功夫,婉转了心思又换成了别的念头。觉得自己还是不如别人,不如别人来得新鲜、来得圆润。那个女人那么俗气的胖也瞬间变成了丰盈。无论怎样恨来恨去,最恨的似乎还是那个女人。对男人仿佛只是怨。
      想起往事韩晓觉得身上一阵儿发冷,自己往紧裹了裹被子。王丽进门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而且喜庆。相比之下韩晓没有血色的脸就显得有些发灰。韩晓躺在床上的身体明确地感受到了这一幕,心里也觉得灰暗起来。王丽的热情不但没有感染她,反而让她更觉得难过,甚至有些自卑起来。一时间,心里有些厌倦。既厌倦王丽也厌倦自己。韩晓闭上了眼睛。王丽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见,真的就和睡着了一样。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王丽还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裹了毛巾的饭盒子。听着她有动静,王丽高兴地转过来头说:“哎,你还是吃点儿吧,你刚才又睡过去了,不吃光昏睡也不行啊。我给你捂着,还热着呢。”看见韩晓一声不吭,又把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试了试说:“还好,没烧起来。来,我给你盛点儿。”王丽用嘴试了温度准备喂韩晓。韩晓却挣扎着坐了起来,又从王丽手里拿过了碗端着自己开始吃。她有些受不了王丽对她的好。明明有事情瞒着她、背叛她,却又对她这样的好,她真是有些受不了。连恨都恨得拖泥带水,一点儿都不能彻底。吃了一碗,韩晓的身体里进了些热气,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子。王丽一直看着她吃,不时拿毛巾给她擦擦汗。她们这样的近,韩晓不知道是该快乐还是该难过。王丽收拾完了,又忙着给她弄药吃,胖胖的身子还是转来转去的。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王丽那样热乎的人,无论放在哪里,只要随便的一搁,很快就能有了家的氛围,一切也都能立刻变得熟悉起来。她真是羡慕她,换作自己就不行。就是在自己家里,也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只有在画室里,她才觉得整个都是自己的。和赵瑜刚好的时候赵瑜来过她的画室,一进屋就开始捂鼻子,待了没有十分钟就跑出来了。还大口大口地呼气,很不理解地说:“韩晓,你们这是画画吗?快成特种工人了,都该给你发补助了,就这味儿,你怎么受得了啊。”韩晓也不喜欢闻那种味道,但习惯了,而且很习惯。任何东西一旦成了习惯就意味着它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离不了它。韩晓一直觉得自己对画画的热爱也是习惯。习惯于左右画面。那样的东西至少有些是她能把握的。但,画得越深入,常常让她觉得即使是画,即使是她自己笔下的画也不是她能完全把握的。这样的结果未免有些无奈。但无奈的又何止是那些画。王丽再转回到她床边,额头已经出汗了。坐到床边,一边喘气一边呵呵笑着:“忙得我都忘了,刚刚他们给我发了短信是个笑话,你看,还真是好笑。”说着拿了手机和她一起看。边看,王丽又大声地笑了。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的笑。韩晓靠在枕头上想,如果,自己是男的,可能也会喜欢这样的人吧。那自己呢?赵瑜莫名其妙的去云南搞什么交流,是不是也想躲开自己。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背叛了她。王丽高兴的情绪还在延续,一天时间却要过去了。屋子又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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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来得有些突然,让她们有些手足无措。王丽用手搭在韩晓肩上,想要安慰她,韩晓很激烈地甩开了。王丽伸出的胳膊在空中短暂逗留了一下,重又放在韩晓肩上。这下韩晓彻底火了,脸涨得通红吼着:“你有完没完,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啊?够了,人都没有了你还要装,你的聪明还是放在你自己身上吧。”
      王丽只是尴尬地沉默着,随后坐到床边用手捂着脸开始抽泣。
      “观众都没有了,你还要演戏,你怎么就那么阴险啊。你现在哭给谁看?谁看啊?你最好还是少在我面前演戏。我受够了,王丽,你是个最虚伪的人。”韩晓用手指着王丽用尽全身的力气骂着。“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是这样,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女人,你骗了我,你们都是骗子。一群骗子,你们骗了我……”韩晓突然大声地哭了。
      几分钟前,艺术系打来电话,告诉韩晓,赵瑜死了。让她准备一下,看是直接去云南还是回学校和大家一起去办理赵瑜的后事。韩晓觉得耳朵嗡嗡的,电话那头一直不停地说,而她一句也听不懂。挂了电话,韩晓的脑子完全不运转了,一时间似乎连赵瑜是谁都想不起来。后来系里又打过电话来确认她的时间,她干巴巴地问:“赵瑜死了,是和我结婚的赵瑜吗?”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下,说:“对。…‘怎么死的?”“哦……是这样,那边学校说是血液病,最后导致各器官衰竭。具体的还是要等过去了才能明确的知道。你能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去吗?是直接去?还是先回来?”
      韩晓拿着电话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看着王丽。王丽从她手里拿过电话说:“我是物理系的王丽,回头,我们再打过去。”
      挂了电话,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硬变干了。
      王丽听着韩晓那样嘶声的哭,踉跄地走过去试 图抱着韩晓。韩晓开始使劲地推打她,嘴里的骂声夹杂着哭声,发出呜呜的像动物一样的声音。后来推打渐渐停了下来,任由王丽那么抱着。再后来,她也伸出胳膊抱着王丽,像落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她们哭了很长时间,身体里滞留的水分被全部挤了出来。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在那里发出哭声。
      再晚一些的时候,哭声终于停下来了。屋子被眼泪泡得已经没有那么干燥。只剩下静,静得有些压抑。榨干水分的女人全都滑在了地毯上,斜斜地互相靠着像一堆麻袋片儿。又过了很久,王丽起身开了灯。然后连拖带抱的把韩晓弄进了浴室,帮她解衣服。韩晓一动不动,胳膊腿都绵软的任由王丽摆布着。仿佛身体里的筋骨已经连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现在剩下的只是个壳子,空空的壳子。这是她们第一次光着身子近距离挨着。韩晓的皮肤很很凉、很滑,摸着像一尊瓷器。完美却透着硬。王丽热热的身体脱了衣服后显得不再那么胖、那么臃肿。反而现出些圆润来,像新做的缎面棉衣,看着都觉得暖和。水淋下来的时候,韩晓整个人震了一下,有了些清醒的迹象。王丽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支撑着不让她跌倒,还有王丽的乳房也靠在她的背上支撑着她。除了母亲韩晓第一次和女人光着身子这样亲密地挨着。小时候她睡觉时总要摸着母亲的乳房才能踏实地睡过去,直到自己的胸前也顶上了两个小包才把手从母亲胸上移开。她和母亲的生疏好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的成长像条藤长着长着就横在了她和母亲之间,她们只能远远地看着那里杂草丛生。也有例外,偶尔她病了,母亲会摸着她给她搓背搓手。已经走远的、属于她们的亲密时间会走回来停在那儿,但也只是停一小会儿,很快就又走掉了。剩下的还是唠叨。
      王丽吃力地抱着她,脸上的沁满了水珠子,一会儿就滚落下一些,顺着自己脖子胸口然后流过韩晓的背。韩晓已经完全清醒了。开始自己动手摸着洗脸,但身体还是靠在王丽身上。她有些留恋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那段时间。什么都不用自己想,什么都有人帮着她想。洗完脸,韩晓转过了身子,看着王丽重新又哭了出来。这次是韩晓主动地把胳膊伸向了王丽。
      两个人重新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没一点儿力气再哭了。韩晓直直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些水渍的印子,晕开了很像朵花,有些诡异地开着。看得久了会觉得里面还有一个人头在笑,或者说只是个眼睛在笑。韩晓也笑了笑,笑得还是那么好看,但已经没有人看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王丽。王丽有些发呆地盯着一进门放置的柜子。柜子的门开着,往事陆续地窜了进来。
      “睡吧,睡着就好了。”王丽没有回头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韩晓在看她。
      韩晓摇了摇头重新看着天花板,说:“不行,我睡不着,还是说话吧,要不,我心慌。”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王丽仍旧看着门口。
      韩晓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很难过,是不是?”王丽点了点头。看着王丽点头韩晓又继续说,“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王丽转过头来看韩晓的眼神有些冷。
      “对这件事啊,赵瑜突然就这么走了,你怎么想的,怨他吗?”
      “韩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的?别说是误会,王丽,咱们就摊开了说吧,别再藏着掖着,那样只能让我瞧不起你。”韩晓说完胸脯有了急剧的起伏。
      王丽嘴角闪过一丝苦笑说:
      “的确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样。”王丽顿了顿继续说,“赵瑜其实早就病了,只是瞒着你而已,我们几个人都知道。”
      “你们?”
      “对,我和王宏、小泉、毕勇我们都知道。”王丽看了看韩晓把头仍旧扭向了门口:“赵瑜后来有一段一直流鼻血你是知道的,赵瑜的妈妈、两个姨姨都是得那种病去世的――再生障碍性贫血。他偷偷去查了,他也是。知道了结果,但不忍心告你。所以才和学校打报告要去云南交流学习。不是你,他根本不用跑那么远去等死。他的脸色很不好,你不觉得吗?蜡黄蜡黄的,像他那么爱锻炼的人,如果没有病脸色不会那么难看。他临走的时候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尤其是托我好好照顾你,他知道你是个多心的人,也知道你脆弱。他很了解你,但韩晓你并不了解他。”
      “那牙印呢?难道也是我误会你们?你不要把什么都推给别人。”韩晓“腾”的坐了起来辩驳着。
      “韩晓,我承认我喜欢赵瑜,从一开始我就喜欢赵瑜,你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但能怎么样?他喜欢的是你,”王丽也坐了起来,“我只能像哥们一样的和他处,你以为我就很高兴?你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我和赵瑜总有一天会处成恋人,我在等,你知道吗?但等来等去等来了你。你插了进来,韩晓。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和别人那么快就结婚。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我是没有办法,我怕说了,我和他连朋友也不能做。那晚,他和我们说他可能活不长了,他哭了,那么一个大男人哭,我们都有些受不了。最后大家散了我们又待了一会儿。我和他说了,说我喜欢他,他都不信,说我逗他。后来他抱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他还是把我当哥们儿。是我让他咬我的,我想记住他。我褪下衣服,他于是咬了我的背。即使咬我背的时候,他也还是把我当哥们儿,他居然笑了,还说,王丽你可真胖啊,真是胖丫头。韩晓就不像你,她不胖。咬完了还修正了半天形状,说没有咬你的印子那么好看。韩晓,你知道我多难受吗?喜欢的男人从始到终都不把我当成个女人。只是哥们儿。”王丽说完脸上已经全湿了。韩晓怔怔地看着王丽,嘴动了几次都没有说。她试着靠过去握王丽的手,王丽没有躲但把脸扭到了另一面。
      路没来由的分了叉,理清楚的顺序又散了一地。韩晓逐一往起拾着。
      赵瑜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她,那样的眼神想着都让她揪心,如果她不是那样的冷落他,也许他也不会走。谁愿意走那么远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死。他们以前说起他的母亲,他会突然像笑孩子似的笑起来。她问他,如果他妈妈还活着他会常回去看他吗?
      “当然了,”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会给她钱,给她干活,然后――吃她给我做的饭。”说完赵瑜把头整个的低下去。都是她。让他临走前连个亲人都没有。连像样的饭也没有人做给他。韩晓并不太会做饭,第一次做拉面,拉得像小树杈那么粗,但他吃得很香。还说,他妈妈死后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肯做饭给他吃。韩晓一直笑他,那么大了还老妈长妈短的。赵瑜会就势腻在她怀里,说,以后不了,都有小妈了。有小妈疼我了。她居然让他那样就走掉了。他一直回头,她居然就没有留下他。一直以来,自己总觉得是别人骗了自己,现在看来,根本是自己骗了自己,是自己所谓的直觉骗了自己。韩晓深深吸了口气。晚上的屋里有很重的霉味,也冷,但她还是光着脚进了浴室。镜子里的脸有些泛青,灯的暗影把睫毛拉得很长,像三十年代明星夸张的假睫毛。乳沟也被灯光拉深了。显得乳房有些沉甸甸的,她整个人像站在伦勃朗的油画里。只有脸颊亮亮的反 着光。她用手推了推乳房,暗影变换了一下位置。画里的她看起来结实而且圆润。先前的她像件衣服从肩上褪了下来,一直褪到脚边。
      早晨,王丽醒来,看见桌子上摆的早餐,明显愣了一下。她听见浴室有哗哗的水声,然后韩晓走了出来。走到她跟前,很小心地说:“我去买了早餐,你先吃点,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他的事。”说完,认真地看着王丽。
      王丽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韩晓于是自己先拿起一块蛋糕吃了起来,也给王丽手里递了一块。吃完了,又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她坐好了,等着王丽开口,王丽反倒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搓着手。韩晓把王丽的手拿过来放到自己手里。这一来,王丽更吃惊了。从来都是她主动去握韩晓的手,帮她捂着。韩晓从来就没有主动地握过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不像韩晓那么滑,韩晓虽然每天粘颜料,但从小到大干的家务并不多。不像她在家里是老大,家务是做惯了的。说到底最毁手的还是那些家务活。而且韩晓在别人眼里一直是那么美美的,像玻璃似的挂在那儿,王丽很难想象韩晓有一天会主动来握自己的手。所以手居然有些僵了。韩晓把王丽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仔细地看着。然后红了眼睛说:“以前我都没有好好地对他,害他一个人那么孤苦地走。赵瑜和你那么好,我知道你照顾我一定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已经走了,以后你和我还会好吗?”
      王丽看着韩晓“哧”的一声笑了:“还真是小孩儿啊你,谁说我是全看在他的面子啊,我也是你的好朋友。”
      “是吗?”
      “当然了,难道不是吗?不是好朋友,早不那么对你了,还给你洗衣服?”
      韩晓也“哧”的笑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又重新看见了赵瑜的影子。韩晓说:“他一定很怨我,我那样对他。知道吗?他去了云南,我就回过一封信给他。”说完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王丽也叹了口气说:“是啊,你是不该那么对他,不过,他没有怨你。他后来已经病得很重了,哪还顾得上怨你。我和小泉后来去看过他一次,已经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瘦得都脱像了。他还说,离开你是对的,免得你看见他那样伤心,又说时间久了难免还会看着厌恶,说病人总是让人厌恶的。他本来就不是开朗的人,是装得不在乎。其实他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去云南,也不只为了躲开你,也为了躲开身边的人,包括他的家人。我昨天是气急了才那么说你的。赵瑜和我们说,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人瘦得很难看,头发也没有了,嘴巴瘪瘪的。他不希望自己也那样。他躲开了才能踏实。”
      韩晓摇着头:“不是的,都是我对他太不好了,王丽,我一直以为你们好,我一直都那么想,我和他在一起只要想到你们那样对我,就像咽了玻璃渣一样。我对他那样冷淡,他肯定不知道原因,我一直以为他是知道的。我在等他和我说,王丽,我一直在等他和我说。”王丽拍了拍韩晓的胳膊说:
      “你错了,他知道。他咬我背的时候就说,韩晓看了一定会生气的。那天我们去洗澡,你看的时候,我也慌了,我也怕你看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当天就告他了。他一直哈哈大笑,说挺好的,说他还能让你吃醋,说明他还没有废掉。”
      “我那天见你一直躲我,就想这肯定是真的了。”
      “我能不躲你吗?你说我该怎么解释?他又不让我说他生病的事,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咬的啊,解释了你也不会听。”韩晓点点头。
      “韩晓,人已经没有了,我们比你知道得早,所以心里有准备一些,你呢,也别老想,人总是要走的,每个人,到头来还不是都要走那一步,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活着的就好好活着,心里有那个人就行了。”韩晓忍不住又哭起来。王丽像拍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胳膊。
      晚上,两个人躺在被子里,又说起赵瑜,韩晓发现她的确不了解赵瑜,虽然他们曾经那么近。近的好像一个人,但她不了解他。他和王丽他们说起的那些事从来没有和她说起过。关于他的母亲,他流露的更多的是想念。她从来不知道其实他也有对母亲死亡的恐惧。他隐藏了他的另一面。如同她也隐藏了自己的另一面。但谁能说他们不真实呢?他们给彼此的一面也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韩晓现在最想的还是赵瑜那张脸。想再摸一摸。想把手放在那张面孔上。还想赵瑜的声音,想听他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只要是他的声音就行。夜变得很长很窄,要趴下身子才能过得去。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触摸不到赵瑜了。过去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跑出来,赶都赶不走。可现在,即使用力地想,也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一个人无论离你多远,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活着,你就觉得还有机会。她没有想到赵瑜这么快就从她手里滑落了、走掉了。连话都不肯留一句给她。他要在该有多好啊。韩晓的泪从眼角一直流到心里,可没有声音溅起来。只是木木地落了下去。她真想他啊,以前在一起时也说过来世的,但来世在哪里呢?真的见了又凭什么认识呢?韩晓从没有这样仔细地想过生死,说起死总觉得离自己还很远,觉得那些人那么可笑。死了人居然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现在,自己也信了。看来,无论是谁,一旦最亲近的那个人去了,还是相信来世的。韩晓看着天花板想,赵瑜也许就在天上看着自己呢,此刻她唯一想知道的只是和那个世界沟通的密码。只要有人肯告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看着赵瑜,告诉他,她还等着他呢。等,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想,也是。漫长的终究还是生活。
      虽然有心理准备,等真的见到赵瑜的尸体,韩晓和王丽还是一下子瘫软了。过了很久,韩晓开始摸赵瑜的脸。那是一张比她的手还要冰凉的脸。除了薄薄的皮肤还有些柔软的感觉,皮肤下面全是硬硬的冰碴子。让她想起了冻肉。他的鼻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挺,脸却拉得很长很长,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结局。下嘴唇完全吸了回去。那样的脸,不是她所熟悉的,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们在哭的是一个陌生人,但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流。看着她们哭,一起来的人也都哭了。记忆拖回了那个刚刚走远的人,他站在边上,开始巡视着每一个人。时间也弯着腰转了回来,于是每个人都想起了他的好,他的笑,他的身体。韩晓想去握他的手。刚刚摸到就被一个人强行拿开了。说,那是冻了好几天的尸体,手一动有可能会掉下来。尸体?韩晓有些惊愕地看着那个说话的人。她不愿意相信,赵瑜,她的活生生的赵瑜居然变成了尸体。她又去摸他的脸,还是那个人,又用手把她拉开了。他带着白白的手套,韩晓不确定他是医生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他很讨厌,几乎有些恼怒的韩晓开始瞪着那个人。那个人面无表情地说:“尸体已经冻了好几天。老摸来摸去的,皮肤会掉下来。你最好还是别摸了。”
      韩晓的胃里有些东西翻了上来。她不能想象皮肤掉下来的感觉。那样的情景是电影里才该有的情节。她的赵瑜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的脆弱。连碰都不能再碰。韩晓只好远远地看着他。他还是生她的气,她想。他连碰都不让她碰。王丽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王丽的手还是暖暖的。韩晓看着赵瑜,直直地躺在那儿,等着人从他身边,走过来,走过去。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烦了。他说过最讨厌,人来回的晃了,晃得他心烦。他说,他只喜欢韩晓在他跟前晃。韩晓的嘴角微微地往开咧了咧,很丑地笑了。如果赵瑜还活着看了一定不会喜欢。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于是她收敛了笑又退后了一些,再看赵瑜,好像脸已经没有初看时那么长了,只是显得很严肃。这可太不像他了,他一向爱搞恶作剧,总是笑得很欢,还和王丽他们打成一片,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严肃呢?衣服还是他平时穿的衣服,一个蓝运动夹克,一条灰色的运动裤。现在看来也有些短了,仿佛在死去的这几天时间里又长了个儿。韩晓想把他的裤腿再往下拽一拽,刚挨到腿上,还没动手拽,那个戴白手套的人已经往她这边走了过来。韩晓把手缩了回去。她有些清醒地想,别一使劲再把腿拽下来。她和白手套想到一起去了。看着她的表现,白手套脸上微微地挂上了些表情,但并不是笑之类的东西。只不过整个人看起来稍微的冒出了些热气而已。学校给赵瑜做了很高的评价,像以往他们参加过的所有追悼会一样,死者为大,没有人再和死者过不去。说的都是些好话。甚至说赵瑜是教师的楷模。看见每个人都显得很难过,都在表示着难过。韩晓突然就不太难过了。她想起了以前两个人说过话。那时,他们都担心以后很老的时候会很难看,会不好,会嫌弃彼此,虽然嘴里都说着保证的话,但还是会担忧。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了担忧的必要。结果早早地就摆了出来,虽然不满意但至少不用再担心了。韩晓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踏实得让她什么都不想了。
      最后领导问家属还有什么要求,她摇了摇头,看见她摇头,王丽接过了话筒说:“赵瑜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想给自己的妻子开一次画展。希望领导能够成全他。谢谢。”人群里响起了掌声,虽然有些稀稀拉拉的。领导当时就表了态,说一定会让赵瑜安心地走。两个女人互相看着彼此把手又伸到了一起。追悼会上有的人带了孩子来。安静了片刻后,一直追着打闹、叫。虽然不断地被人制止,但只要人们的眼神稍稍的离开他们一会儿,他们就开始追着玩闹。最后大人也只能由着孩子去了。有孩子那么来回打闹着,尖叫着,追悼会的气氛就显得轻松了很多。追悼会快完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聊天了。聊着午饭要吃什么,聊着孩子的衣服又买小了。韩晓感觉到有些凉风吹了过来。快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人们都看了看天,天还真是阴了。韩晓心里仍旧悲伤着,想着一定是老天在可怜赵瑜,在哭赵瑜。人总是这样,心里怎么想,总觉得老天也该怎么想。但天只阴了一会儿又放晴了。韩晓又想着,老天可能怕下雨淋坏了赵瑜的身体吧。不管怎样拖泥带水的,总还是让人觉得麻烦。晴着天也好,说明他阳光,到死也是个散发着阳光气息的人。韩晓心里不停婉转着心思,一丁点儿的事也能和赵瑜联系起来。直到人火化了,她才稍稍的清醒了些。看着一个人最后就剩下了一点儿残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觉得一切更像开了个玩笑,像过家家。
      
      5
      
      给王丽搓背的时候韩晓用手摸了摸王丽的皮肤,羡慕地说:“你的皮肤真好,没准赵瑜也喜欢呢!”
      王丽转过身,看她一脸的坦然,才笑着说:“没准一直培养下去,也有可能,但太熟了也不好,容易笑场。两个人没脱光已经笑得直不起身了。还怎么继续下去啊。”韩晓呆了一下反应过来,用手拍着王丽的背:“你就坏吧,什么人啊,亏你想得出来。”
      “嗨,本来就是啊,我们真是太熟了,我们以前就认识,只不过不是一个班,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其实我们认识也好几年了。”
      “是啊,好几年了,你一直那么美,让人觉得像个玻璃人儿,都不怎么敢接近。我那时还真嫉妒你,难怪赵瑜就喜欢你呢,换了是我我也喜欢。”王丽爽朗地笑了,那笑在水里一波一波的延伸着。
      “哎,韩晓,你胖了好像,是不是?我觉得你比半年前胖了。”说完站起身仔细地端详韩晓。韩晓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身。
      “还不好意思啊,真是。”王丽拿毛巾拍她的背。
      “韩晓,你什么时候也画画我吧,怎么样,好画吗?是不是像维纳斯什么的。”王丽把手叉在腰上摆起了造型。韩晓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嗨,你笑什么啊,我看外国人都胖得要命,我去了啊,估计就是我见犹怜的人了。话说回来,韩晓,我要是生在唐代,那还有你什么事啊,哈,那就是我的时代了。”看着王丽那么开朗的样子,韩晓觉得自己也跟着绽放了。像花,也像画。
      她画的那些画已经完全干透了。本来还想着涂一层上光油,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怕另外的光泽覆盖了画面本身的色泽。连框子她也全部用了原有的木色。她觉得那样才能更衬托她的画。那些画里有她先前画的那组花,还有从云南回来后画的一些写意山水。她用了丙烯,加了蛋清,油画在她的笔下变得像薄纱般轻透起来。还有一组油画里,她画了无数的门,油画打底的时候,还用了些糨糊。效果也是出奇地好。虽然她已经过了热衷于给那些油画做肌理的阶段。但还是很想弄些不一样的东西出来。不过,有时候转念细想,又觉得没有什么能真的不一样。如果只是弄花样,再多的花样也不过是手段、工具,只要你能想得出就一定有人已经用过了。你自己觉得玩得很好,也不过是变了个形式而已。说到底还是没有什么新意思。重要的还是画面的本身,画面的内在东西。那是没有人能复制的。同样的景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情绪来。没有人能一样。韩晓虽然还不能表达出她认为的最好的东西,但至少,她已经画出了她要表达的东西,虽然还不够好,她知道。看着那些装了框子的画,像待嫁的姑娘似的排在那儿,她有些高兴,也有些失落。那些画一旦完成了,也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了。它们有了自己的命,自己的局限,自己的走向。但她还是担心。像个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
      昨天看母亲的时候说起了自己的画展。母亲照例又唠叨了半天。韩晓也照例还是有些烦,但一直很安静地听着。母亲唠叨完了工作又叮咛她好好吃饭,最后打包了一大堆吃的才放她走。回家的路上,刚刚的那些烦和唠叨变成了暖暖的东西。很快,她的手还有脚就有了些温度。
      春天的风刮开了第一片绿叶的时候,王丽在大大的展厅里把胖身子灵活地转来转去。挤在人群里看着画里的花儿,她停下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问韩晓:“好怪啊,你说我看见你画的花儿,怎么在转啊。”边说边摸着自己的头。
      “这些花儿全都开了韩晓,你喜欢花儿啊。”看着韩晓一脸的安静,王丽又开始看别的画。
      韩晓的心很静,很静。她知道自己还在等,但是安静地在等,她等着美妙一点点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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